第69章

  当从大白山度假区飞回b市，走出机场，温热的空气混合都市那特有的汽车尾气与混凝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一瞬间令秦翡感到恍如隔世。

  这趟雪山之行，他满足了爱好，经历了危险，看到了难以想象的自然之美，也邂逅了惊鸿一现的出尘之人。

  他没有问lan要联系方式。

  当车驶向b大附近的公寓，窗外是流光溢彩却千篇一律的都市夜景，与雪山旷野中撼人心魄的寂静和星光截然不同。

  秦翡靠着椅背，闭上眼，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那幅炭笔落点的粗糙的纸纹，唇上仿佛仍残留着那个雪花般微凉短暂的吻，以及耳边隐约回荡的小提琴曲的悠扬旋律。

  那个冰蓝色眼眸的画家，和他的林间小屋，像一枚被精心封装的水晶球，将美好而安静地，被秦翡搁置在记忆的某个特定分区。

  他知道，雪山虽美，接下来该切换到应有的模式中去了。

  从三月末到六月份，秦翡的生活节奏陡然加快，像被精确编程的机器，高效而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毕业论文对他而言是信手拈来，早已完成，答辩更像是一场为他未来公司理念提前进行的路演，轻松通过，并拿到了毫无悬念的优秀评级。

  但他绝大部分的精力，早已不在学校的课程之上。

  校园里正弥漫着毕业季特有的、混合着伤感、迷茫和憧憬的氛围，宿舍楼下总有抱头痛哭或笑闹着扔学士帽的人群，空气里都是离别的味道。

  但这些，似乎都与秦翡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罩。

  他更多时间泡在了科创区那个办公空间里，这里作为创业的指挥部，巨大的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市场分析框架、潜在lp名单、公司架构选项以及风险评估矩阵。

  与那些忙着投简历、参加招聘会的同学不同，秦翡的办公桌上堆砌的是厚厚的行业研究报告、法律文书草案和一摞摞待签署的文件。空气中弥漫着新电脑运转的微弱嗡鸣和打印机文件的油墨气息，取代了教室里的粉笔灰和操场上的青春汗味。

  他像一枚精良的火箭，正以极快的速度驶向他早已预定计算好的轨迹。

  比起曾经随性懒散的安排，他的作息日程变得很有规划。

  每天清晨的健身房雷打不动，不是为了身材锻炼，而用于保持清醒的头脑和一日的状态，上午处理邮件、阅读隔夜市场动态、修订计划，下午通常是一些会面，与潜在投资人、合作伙伴、招聘对象。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高端俱乐部、私人沙龙和财经论坛，目标明确地拓展人脉。他的魅力不再局限于校园和派对，而是化作了与银行家、潜在投资人、律所合伙人交谈时，某种超越年龄的见识和对市场的洞见。

  莫宇驰所在的圈子，和过去由此圈辐射开来的朋友们，自然而然地为他提供着需要的资源。

  偶尔的时刻，当他暂时从数据和计算中抽身，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的灯火时，雪山的那段经历会悄然浮现。

  那只冰封的“天空之眼”的冷酷壮丽，日出时颠覆性的力量，以及lan画板上那幅凝固了光影与冬之乐章的肖像……

  这些记忆像底片一样沉淀在他高速运转的大脑深处，成为一种遥远的、与眼前一切功利计算截然不同的参照系。

  它们提醒他世界之大，之美，之不可控，让他偶尔能从创业的狂热中抽离片刻，获得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更广阔的视角。

  秦翡收到了林路发来的信息。

  这条信息不短，概括性的来说，可以理解为一封可以打动任何企业管理者的“求职信”。

  不同于曾经两人玩笑式的挖人发言，林路的这条信息，似乎是认真的。

  秦翡陷入了沉思。

  坦白来说，林路这样的十项全能型人才，没有哪个创业者会不想要。

  但他没有忽略某本小说里，林路后半段与商世礼的“相爱相杀”。

  他不太能确定林路选择往他这里跳槽的目的。

  他可不想和他礼哥作对，不管是感情上，还是难度上。

  秦翡把第二天下午的日程空出一段，答应了林路的上门会面。

  当林路推门出现时，秦翡正在叼着电子笔看k线图。

  林路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打着规整的领带，发型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沉稳又隐含亲切的笑容，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公文包。他的气质与秦翡的随性皆然不同，透露着一种经过严格职场打磨后的精锐与可靠。

  “路哥。”秦翡招呼了声，也没第一时间起身相应，示意对方随意坐。

  “咖啡还是茶？”

  “水就好，谢谢。”林路坐下，快速而不失礼貌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充满创业气息的办公室，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在那块写满复杂分析的白板上停留了一瞬，镜片折射微光，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真实情绪。

  秦翡给他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笑容挺亲切，但问题很直接：“路哥，咱们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

  “我礼哥的公司现在如火如荼，你这个天子近臣，不在那边稳坐钓鱼台，共享富贵，怎么想到跑我这前途未卜的小舢板上来？”

  “难道世寰给你的待遇不够？先说好，那我也给不起更好的。”

  他刻意在礼哥前加了个“我”字，亲疏关系显然。

  林路对这个问题毫不惊讶，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温和清晰：“商总给我的待遇很好，世寰确实前景一片光明。”

  秦翡：“所以？路哥，我不怀疑你的能力，恰恰相反，我知道你有多能干。”

  “正因如此，你的选择才让我疑惑。”

  林路：“我理解你的困惑和顾虑。首先，我与商总已经进行过坦诚的沟通，他理解并尊重我的选择。关于这一点，绝不会影响你们的兄弟感情，所有涉及世寰利益的事，我会完美完成交接。”

  “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做……”

  他镜片下的眼睛，定定注视着秦翡。

  “我在商总的公司，不谦逊地说，做得很好，那种‘好’，是在一个既定框架内的‘完美执行’。公司体系成熟，我的职责更多是优化流程、协调资源、规避风险，确保巨轮平稳高速航行。”

  “这当然极其重要，不过……小翡。”

  “按部就班这件事，我已经做到了顶点。如今，我年近三十……”

  “我渴望的是，创造。”

  他的目光坦然迎接着秦翡的审视。

  “从你大一时，精准押中那只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新能源材料股开始，到你后来在加密货币那波剧烈的震荡中，全身而退且大幅获利的操作。还有去年，你几乎是在市场最低点，逆向布局了那几家受政策误伤的超跌蓝筹……这些，我或多或少都有关注和分析。”

  林路擒着笑，眼神中充满赞赏，斯文的表象下透出猎手般的精准：“别人可能只觉得你胆子大、运气好。但我仔细研究过你的进场时机和退出策略。小翡，你拥有的不仅仅是胆识和运气，你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市场风向的毒辣眼光，一种对风险和收益比的惊人判断力。这不是教科书能训练出来的，这是……天赋。”

  “我不缺任何可供我‘完美执行’的平台，但我渴望与真正的‘alpha’共事。”

  别误会，这里的alpha，指的是在投资组合中的超额收益。

  林路顿了顿，冷静的语气中染上了一点热切：“你就是那个罕见的‘alpha’源。”

  “我渴望从零到一参与构建一件事，而不仅仅是管理一个已成型的系统。你的平台虽然小，但正充满了这种从零到一的可能性和创造力。”

  “以及……”他笑了笑，那种商业精英谈判的模式褪去，多了几分邻家兄长的味道，有点像商世礼。

  “从私人角度，我也算看着你长大，虽然只是从高中到大学。”

  “我知道你的不安分与不寻常，既然你这次是认真的，且你具备做成这件事的绝大多数特质。那么我愿意为你补上你目前最缺的那块‘稳定器’和‘合规盾牌’，让你可以更无所顾忌地去前方开疆拓土。我觉得，我与你，或许能做成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你的爱好是投资，你已经进行过许多投资项目。”

  “恰巧，工作业务之余，我的爱好也是投资。”

  “同为投资者角度，你可以当作，我想进行一次抄底。”

  “我认为，你于我，将创造无限的价值。”

  抄底，指在最低价时进行买入。

  他说完，办公室里沉凝了一段时间。

  林路的这番话，不可谓不高明，层层递进，先是消除了秦翡的人际顾虑，然后从个人职业追求、现实利益考量以及私人情感认可三个方面，给出了极其扎实且有说服力的理由。

  不愧是精英中的精英。

  秦翡看着面前这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宇未岩　良久之后……

  他露出了一抹兴趣盎然的微笑。

  六月到来。

  在夏季燥热的空气里，秦翡迎来了属于他的毕业典礼。

  同一时间，《皇朝》低开高走，最终拿到影视平台9.2的评分，为秦翡创造了总计六千万的入账。

  同一时间，荣耀奇迹春秋赛季结束，yst拿下赛季冠军，姜寒星获得了他的第一个，国内最高含金量级奖杯。

  同一时间，特助林路完成了工作交接，正式向世寰递交辞呈。

  秦翡的大学时代将要真正结束了。

  但属于秦翡的征途，又似乎刚刚开始。

  前方的战场，没有课本，没有考试，没有界限。只有更复杂的规则、更强大的对手、更诱人的回报，以及无处不在的、需要他时刻评估并承担的风险。

  对此……

  那双曾被炭笔刻画的，充满闲适与好奇的眼睛里。

  正闪烁着兴奋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