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天亮后没过太久，天际传来了持续的嗡鸣声。

  应该是直升机。

  随着越来越大的引擎声响，天空中的两个小点越靠越近，最终锁定到他们所在的这块区域，巨大的气流卷起地面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色的旋风。

  这里是野生的山间雪区，没有适合直升飞机的着陆点，所以飞机只是稳稳地悬停在他们上空，舱门打开，一名穿着醒目橙色救援服的队员探出身，向下打着手势。

  随后绳索被抛下，另一名救援队员熟练地滑降而下，轻盈地落在他们身边的雪地上。

  与他同时落下的人来自另一架直升机，却不是橙色救援服的队员，而是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的商世礼。

  “怎么样？能移动吗？有没有人受重伤？”救援队员语速很快，声音洪亮而专业，盖过了螺旋桨的噪音。

  商世礼则第一时间到了两人面前，目光深深落在秦翡身上。

  秦翡立刻抬手做了个安抚性的手势，表示没事，没受什么伤。

  秦翡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可算不上好，冻了一晚上，头盔拉下来更是显得脸色苍白，一头乱发，脸上还有道刮出来的伤痕，特别符合网上某些户外博主拍的那种，迷上徒步前精致帅哥，迷上徒步后磕碜野人的对比视频。

  只不过他磕碜起来也不算野人，算颓废感帅哥。

  表现出的精神状态倒是不差。

  商世礼伸手帮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漆黑的眼珠依旧直勾勾看着他，半晌后终于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没事就好。”

  旁边莫宇驰已经和救援队员高效完成了交流，队员向上方打着手势，救援带被投放下来。

  莫宇驰让秦翡先上。

  不过，商世礼乘坐的这架直升机，显然也是救援作用。

  所以大总裁亲自将同样投下的、来自于他的飞机的救援带，套到了秦翡身上，叮嘱着：“小翡，抬一下手臂。”

  他说这话时，目光却没有再注视着秦翡，而是在与看着他的莫宇驰对视。

  这是这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在现实中见到彼此。

  莫宇驰的眼神很凉，依旧像一把剔骨片肉的刀，搭配他身后冰天雪地的场景，足以让被看者汗毛倒立，遍体生寒。

  而商世礼仍然沉静带笑，手上帮秦翡穿戴的动作细致而妥帖。

  旁边声音洪亮的救援队员突然就停下了嘴，不再出声。

  不过，和莫宇驰与程晋面对面时争锋相对，夹枪带棒的场景不同，这两人除了对视，最终也没有多余的发言，没有嘲讽，没有明目争夺，也没有展露出欲要上前撕了对方的冲动。

  如果没有注意他们的视线，如果忽略现场很冷的气氛，这一幕甚至不会让人察觉什么异样。

  可这个地方的气氛本来就很冷。

  起码在专心致志套救援带的秦翡，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套好后抬起头，对莫宇驰道：“你上那边，先回酒店再说。”

  莫宇驰收回目光，应了声，动作利落地绑好了救援带，让救援队员继续行动。

  他没说什么你过来和我上一架飞机，就地发展一出你跟他走还是跟我走，选他还是选我的我和你哥掉河里戏码。

  平时来一下可以说是生活情调，这时候秦翡都要冻死了，还废话什么，虽然看商世礼极其碍眼，但一切先回去再说。

  秦翡被稳稳拉入机舱，飞机上立刻有待命的救援人员接应他，帮他解开救援带，递给他一条厚厚的毛毯裹上，又塞给他一个保温杯：“慢点喝，温水。”

  没一会儿商世礼也上来了。

  机舱内噪音很大，交流困难，商世礼给秦翡戴上隔音耳机，机长的声音传来：“系好安全带，我们马上返航！”

  直升机一个飘逸的转身，拉起高度，秦翡透过舷窗向下望，那片困住他们一夜的雪谷，那只冰冷深邃的“天空之眼”，那片诡异的枯木林，在阳光下再次展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美丽和辽阔。

  它们正在迅速变小，变回地图上一个遥远的，没有坐标名称的不起眼蓝点。

  不过当秦翡注意到飞行路线似乎不是往酒店，而是下山时，他摘下耳机大声对商世礼道：“先回酒店！”

  商世礼说了声医院，声音不大，但口型清晰。

  秦翡：“我没大碍！比起医院我更需要睡觉！”

  不是秦翡不把健康隐患当回事，但他自己的身体状态他清楚，而且他知道不管莫宇驰还是商世礼，肯定都早让私人医生待命了，一点小伤小痛，完全可以简单解决。

  商世礼却不赞同，他笑了笑，没说话。

  秦翡不再跟他多说，直接起身，倾直身体靠近驾驶员，指了指相反斜方位：“去那边，度假区！”

  驾驶员似乎有些犹豫，从反视镜中看商世礼的反应。

  秦翡再度大声指令道：“商世礼听我的，你如果听他的，就照我说的做！”

  眼见机舱里的商世礼并没有反驳这句话，直升机最终还是转向了。

  十几分钟之后，飞机落地酒店前的旷地，酒店经理早就带着一众员工焦急地等候在门口，先一步落地的莫宇驰没给酒店经理拱到秦翡面前嘘寒问暖的机会，见秦翡终于下来了，直接吩咐：“去叫医生等在房间，我们五分钟后上去。”

  酒店经理：“好的好的。”

  秦翡进到充满暖气的酒店大堂，深吸口气。

  总算感觉脸又是自己的脸了。

  差点冻成面瘫。

  最后进到套房的是秦翡莫宇驰加一个商世礼，其他人被挥退了，只留下已经打开了专业医疗箱的中年医生。

  秦翡脱下厚厚的雪服，坐在沙发上配合医生检查、按压、询问，莫宇驰也在脱，当把羽绒内胆掀下来时，一个运动相机滚落在地上。

  秦翡一看：“你带相机了？”

  “那你刚才怎么没拍照？？”

  他自己的手机早就磕坏了，甚至还算救了他一命，能把手机机身磕出裂痕，可见当时的撞击力度。

  莫宇驰：“……”

  哦豁，忘了。

  莫大少爷沉默移开视线。

  秦翡：“……”

  不是吧，什么人啊，看到那样的场面竟然能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忍住不拍照？

  看来这大少爷还是见过的大场面太多了。

  秦翡心痛了几秒。

  医生检查完的结果也是没什么问题，身上的撞伤淤青正常擦药就好，于是留下相应的药物后便退场了。

  秦翡看向商世礼：“礼哥，我说了吧，真没什么事。”

  “你快回去忙你的，过几天我再带礼物去看你。”

  商世礼能出现在这里，秦翡并不感到奇怪，他出来玩的行程又没藏着掖着，以商世礼的癖好，即使只是有心留意一下酒店方面，也能在莫宇驰发出救援需求的同时知道他们出了事。

  鉴于这次的情况确实令人担心，商世礼会忍不住赶过来实属人之常情，所以秦翡就不打算提这是否属于明目监视影响生活这一茬了。

  算了，他礼哥估计也吓得够呛。

  商世礼却道：“去睡个觉休息一下吧，小翡，然后跟我回家。”

  秦翡：“我睡个觉之后还想玩玩啊，我又没大碍。”

  商世礼沉吟两秒，倒也没继续反对，只说：“那我陪你在这玩两天。”

  秦翡：“……”

  拜托，莫宇驰还在这呢，让你俩同处一室一块儿玩，那我接下来到底是度假来的还是渡劫来的？

  秦翡好声好气：“我真没事，这就是个极低概率的小意外，你别担心了哥，回去吧。”

  “而且宇驰也在啊。”

  看看这天龙人叫救援的响应速度，看看我伙伴这极限运动的水平，他从野生雪山地区滚下去都没大事，虽然发生了这么个意外吧，但是反向证明其实超安全的。

  没想到商世礼淡淡看了莫宇驰一眼：“正是因为有他在，我不放心。”

  莫宇驰太随着秦翡乱来了。

  他们救援的那片区域，分明是非开放区。

  不管是莫宇驰带秦翡去的，还是秦翡想去莫宇驰陪同的，都说明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和任秦翡一个人在雪山上乱跑，没有区别。

  一直显得挺安静的莫宇驰开口了：“你把自己当谁，真以为你是秦翡爹了？”

  “听不懂他的话吗？”

  商世礼没被他嘲讽气十足的语调惹恼，气定神闲道：“起码我不会带他做在我能力保障范围以外的事。”

  这就是在暗指莫宇驰失职或无能了。

  莫宇驰嗤笑一声，重复了那个“带”字。

  “他需要谁带？他是三岁小孩儿？”

  “有保姆瘾就回去治，别来逮着秦翡发疯。”

  秦翡在商世礼再开口前及时喊停。

  他看一眼商世礼，转头对莫宇驰说：“你先去屋里洗澡，我跟他聊会儿。”

  莫宇驰那刻薄得淬毒的目光在商世礼身上停留几秒，唇边扯出一抹轻蔑的笑，还真回屋去了。

  秦翡往沙发上一瘫，指指对面椅子。

  他这会儿处于一种有点困，但大脑尚且亢奋未消，真睡还不一定睡得着的状态。

  商世礼把藤椅提到沙发前坐下，距离很近，膝盖抵到秦翡的手臂。

  “礼哥，宇驰说话不太好听，但挺在理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接受我是一个成年人的事实？”

  商世礼伸手帮秦翡按着太阳穴：“我知道你是一个成年人，这和我关心你，并不冲突。”

  秦翡：“别混淆概念了。”

  他拍开商世礼的手，表情中温和哄人的一面已经消失了。

  他一直知道，商世礼始终把他当需要照顾的弟弟。

  不管商世礼那病症中，所谓的过度的感情投射，能投出多少种感情，其最根本的部分，一定是把秦翡当作需要他照顾的弟弟。

  秦翡也是真把商世礼当哥哥，不同于对于其他人按年龄礼貌称呼的哥，他这辈子从小就和父母分离，相比起远在天边的父母，商世礼其实才是更多地给他提供了亲情要素的那个人。

  所以对于商世礼十足的控制欲，只要商世礼能克制得不显露太过，秦翡也就忍忍算了。

  算是双方各退一步。

  就像东亚小孩再被父母的掌控欲所折磨，终究还是无法狠下心决定逃离断绝一样，虽然远没那么夸张，但弱化一下，四舍五入也能代入秦翡和商世礼的情况。

  只要商世礼不过分到让秦翡忍无可忍，那秦翡也就气一气，气消了又忍了。

  可怜的秦翡，明明是一只自由的留守儿童，最后竟还是沦为了东亚小孩。

  区别是，这个东亚小孩……

  “哥，你知道原生家庭影响论吗？”

  “小时候，你被叔叔阿姨们关在家里……就因为你受了一场罪，就给你另一场罪受。我觉得他们好过分，没少在心里暗骂，像过度紧张的精神病。”

  “现在我发现……”

  “你今天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以后要是能把我关在家里就好了。”

  “隔绝所有危险，哪里也不要去。”

  他抬起手，拍了拍商世礼的脸。

  “怎么不说话，是吗？”

  商世礼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坦诚答道：“是。”

  如同商世礼问钱够不够花是通知一样，秦翡一旦这样问话，就代表他已经有了结论。

  否认是没用的。

  躺在沙发上的人嘴角微弯，笑容的味道有些难辨好坏：“可惜，你又不能这么做，你还没有真能关住我的能力。”

  “你一边把我当钱都不会存的小孩，一边又知道我的能耐、人脉网络，堂堂商大总裁，竟然不敢对我干内心里最想干的事。”

  “是不是好遗憾啊？为什么我不真是你的孩子？关住我为什么不像曾经那年，你的父母关住你一样容易？”

  商世礼浅淡的笑容弧度更淡了，他静静凝视着秦翡，漆黑的眼瞳让人想到越过悬崖，向下望去的深渊。

  秦翡却不怕直视他的眼睛，他拽住商世礼的领带，将人拉得头低下来，宛如拉住恶兽颈上的绞绳。

  这个距离，秦翡的声音放轻了。

  “你做不到，所以你学会了控制。”

  “可是，哥，你的控制力为什么越来越差了？”

  “如果再这样下去，不过是逼得我与你作对罢了。”

  秦翡直视着他，蜜酒一般的、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阴沉沉的黑。

  “对，就是这样，别说话。”

  “嘘……忍吧，忍吧……”

  “记住这种感觉，把忍耐咀嚼成习惯，要是习惯不够，就把它练成思想的钢印。”

  “你能做得更好的，哥哥，而不是放纵那一点泄露出的阴影，继续弥散下去。”

  “毕竟你知道。”

  “你可以放纵自己，放纵到最后，我不会放纵你。”

  秦翡松手了。

  这次的笑容多了丝甜意。

  “哥，未来我会很有钱的。”

  “或许比你还有钱。”

  “不止我本身有钱，我还会有越来越多有钱、或很快就将有钱的朋友。”

  “你这辈子都没办法实现你那个阴暗的小愿望了。”

  “所以，我是为了你好。”

  “要加油啊，哥。”

  “该不该回家什么的……”

  “这种话题，不要再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