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作者:久岚
马车直奔向东榆林巷的祁府。
孟彦端教儿子:“等会你好好求一求阿泠,就说你很想她,没有她在,你书都念不了,觉也睡不着,彻夜难眠,快要活不下去了。”
孟序听得眉头直皱,毫不犹豫拒绝:“您自个儿想的说辞,您怎么不用来求她?”
“我好歹是你们爹!”孟彦端恼火道,“世上哪有爹求女儿的?”
他这是什么爹?
哪里有爹处处要女儿提醒照顾的?
孟序道:“我不说!”
怎么就这么倔呢?孟彦端抬起手:“信不信我揍你?”
“你揍好了,你揍,我也不说。”他没法说这些恶心的话,简直听了要吐。
孟彦端气得不行。
马车突然停下。
孟彦端透过车窗往外一看,要把女儿接回来的心思顿时被压走一半。
祁家虽是商户,不能逾制,但就这如意门也装饰得光鲜亮丽,不同一般,他感觉内里定有乾坤,恐怕是比他们孟家奢华多了。
但他不能退却。
孟彦端挺起胸膛下车。
敲了敲门,他道:“我来找阿泠,你快把门打开。”
门房小厮认得他,但却假装不识,谁让他们家公子去孟家也没有什么好待遇呢!
“你是谁?什么阿泠,我不知,你走错地方了吧?”
孟彦端大怒:“我女儿就住在里面,你不知道?她叫孟清泠,你家公子是她舅父!”
“哦,”小厮拖长音,阴阳怪气,“原来是孟三爷,你等着,我去传话。”
“什么?你还让我等?”孟彦端用力敲门,“你先开门!”
孟序在车里看着,恨不得马上逃回去。
“阿序,你下来!”他喊儿子。
自己一个人丢脸就算了,还非要拉上他,孟序不情不愿下车。
小厮是先去禀告祁烨的。
祁烨第一个想法就是把那父子俩赶回去,一步都不让他们踏入,可转念又觉得瞒着外甥女不好,还得让她自己做决定,所以就去告诉孟清泠。
“你不想见他们的话,我帮你打发走。”
孟清泠正蹲着看栀子花。
她很意外父亲跟弟弟会来祁家。
“如果我见他们的话,舅父您会不会生气?”她歪头问。
祁烨笑了:“我生气的话你就不见吗?”
“嗯。”她点点头。
祁烨怔住。
孟清泠是认真的。
前世只有舅父想做她的靠山,甚至为此丢了性命,如果说她亏欠谁,那一定是舅父。
祁烨笑起来,伸手揉一揉她发髻:“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让他们进来。”转身出了院门。
孟彦端已经等得很不耐烦。
祁家到底有多大,传个话要传这么久?
这是皇宫吗?
他正要再次敲门,门开了,面前站着位身材高大,剑眉星目,桀骜不驯的男子。
骨子里的胆怯一拥而上,孟彦端下意识往后退。
祁烨不屑道:“这么怕,为何还来?”
孟彦端老脸一红,怒道:“谁怕了?你把阿泠藏在何处?她是我的女儿,你一个舅父是不是太没有分寸了?她又不是你们祁家的人!”
祁烨挑眉:“你怎么有脸嚷嚷的?是你自己留不住你女儿。”
孟彦端噎住。
祁烨看一眼孟序:“你也好不到哪去。”
孟序:“……”
舅父果然讨厌他,什么都没做都被波及。
祁烨转过身:“进来吧。”
听到这话,孟彦端松了口气,暗道一定是女儿的意思。
女儿还是挂念他们的,只要他们好好劝一劝,女儿肯定会答应回去。
结果在祁家走了一圈后,他的信心被打击得荡然无存。
再看到女儿住的院落还有闺房后,孟彦端简直都不想说话了,别说是女儿,就是他住在这样豪华又漂亮的地方,他都不舍得离开。
“阿泠,”他看着女儿容光焕发的脸,讪讪道,“我跟阿序许久没见到你,过来看看。”
孟清泠请他们坐:“是女儿不孝,当时走得急,没有同您告别。”
孟彦端差点心梗。
“不孝”不是这么用的吧?
他朝孟序使眼色。
孟序假装没看见,一言不发。
孟彦端没办法,就把那梅花剪纸掏了出来:“阿泠,你看看,你送阿序的剪纸他一直都收得好好的,你不在,他当宝贝一样,你真舍得不管他吗?”
孟序:“……”
他没想到父亲会使出这一招。
孟清泠看到孟序的脸慢慢变得通红,就想起那次他要剪纸图时也是一样的反应。
她有些想笑:“阿序,真是这样吗?”
“没有,这张剪纸图那么难看,我原想扔了,没找到地方,随便夹在书里而已。”
孟彦端一脚踹过来。
孟序生生挨了下,嘴唇抿住。
祁烨虽然看这外甥也不顺眼,可不会无缘无故打他,皱眉道:“原来你还会腿脚功夫?要不要我们过两招?”
孟彦端哪里敢,忙解释道:“我是气他闷葫芦,他明明挂念阿泠,偏偏不说!”他将剪纸图一放,“阿泠,我知道孟家比不过这里,可那是你真正的家啊,阿泠,你跟为父回去好不好?我保证,以后阿序一定会听你的话,不惹你生气。”
孟清泠瞥一眼弟弟:“阿序现在这样很好,他不喜欢念书就无需念书,爹爹,往前是我没想开,总逼着他,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实在没有必要强求的。”
孟序心头一震。
他抬眼看向孟清泠。
她眼神澄净,很认真。
“我已经不怪你了,阿序,如今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但愿你在孟家也能过上你喜欢的生活。”
那一刻,孟序的鼻尖忽地发酸。
不知为何,他突然间就特别难过。
他以为姐姐在气他,原来并不是,她是那样的心无波澜。
她真正的放手了。
孟序转过身:“父亲,我们回去吧。”
姐姐不会再回孟家的。
“什么?”孟彦端讶然。
“我说回去。”
儿子的眼睛跟女儿一样,有着墨一般的颜色,此时更浓郁了,有种震慑之感,孟彦端呆了会看向女儿:“阿泠,你真不跟为父走吗?”
“不会,父亲您自己保重身体。”
孟彦端感觉到了一种沉重的绝望,完全说不出话来。
孟序将这变得像木头般的父亲拉了出去。
走到半途,他发现剪纸留在桌上,忘了拿。
差点返回,可就算拿到了又如何?
他永远失去了姐姐。
父亲也一样。
而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打搅她。
那张梅花剪纸安静地睡在那里。
祁烨将它拿起,问孟清泠:“你真的……”真的什么呢,他不知该问什么,只是有种奇怪的感觉,外甥女好似看淡了世事一般。
可她才十五岁。
“舅父,你喜欢什么样的鞋面?”孟清泠却已经将刚才的事抛在脑后了,拿了花样图册给他看,“鞋子快做好了,就差个鞋面。”
“……这个吧。”祁烨手指点了点。
“好,”孟清泠一笑,“做好了,舅父会穿吧?”
“当然。”
见祁烨走了,她将那幅梅花剪纸图收在黄花梨闷户橱的抽屉里。
听说三叔父子俩去过祁家,孟t清月顿时蠢蠢欲动起来。
“妹妹,我们也去吧?”她煽动孟清雪。
“她请我们了吗?”孟清雪淡淡道,“要去你去。”
“她不方便请我们,因为请了祖母也不会同意,”孟清月拉一拉妹妹的衣袖,“你去求祖母吧,我们一起去祁家做客,我真的想泠泠了!”
“你想,你就去求,我不去!”孟清雪侧过身,“我要看算经,你别妨碍我。”
孟清月嘟起嘴。
走到门外,她回头看了一眼妹妹,发现她姿势未变就知道没戏了。
也许只能靠自己。
是了,泠泠说过,她是未来的戚二少夫人,长辈们会给她面子的。
她决定先想好怎么说后,再去求祖母。
六月过后,李娥的病稍许好了些,便跟姜小芸一起来向孟清泠道谢。
母女俩手挽着手,很是亲密。
孟清泠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世人都怪李娥惨无人道,抓到许信等人杀掉就行了,为何还要行凌迟之刑,称李娥是个魔头,但她并不觉得,她想,姜小芸也一定能理解自己母亲的做法。
极致的恨,是因为极致的爱。
孟清泠问:“李掌柜,关于扩充店面的事你怎么想?”
李娥已经考虑多日:“那四百两银子,奴家收下了,”她递上一份契约,“往后您也是店铺的掌柜,店里但凡赚得一枚铜钱,都有您半枚。”
眼前的姑娘其实很早就将机会送来了,她没有珍惜,如今自然要抓住。
孟清泠道:“我什么都不干,白拿一半有些过分,便取五分之一吧,”看向姜小芸,“剩下的你可以留着给你女儿,她有了这笔钱,将来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李娥吃惊:“孟三姑娘,这样我们欠你太多了!”
“没有,一点都没有。”
她想,她是深深被李娥的母爱所感动的。
她自己从不曾拥有过,见别人拥有,也是一种幸福。
所以这母女俩没有欠她,她真的很开心。
李娥看出她是说了真心话,十分惊奇,便没有推辞,反正以后有的是报恩的机会:“多谢孟三姑娘。”
送走二人后,枫荷摇头道:“您真是散财仙子!”
孟清泠提起花浇准备去给栀子花浇水:“我可不做亏本买卖。”
枫荷:“……”
见她不信的样子,孟清泠差点就想描述一下李娥在前世开得酒楼有多大,能与现在的云阳楼,丰乐楼比肩,李娥也因此结交了一帮愿意为她做事的朋友,最后才能得以报仇。
那座酒楼叫余香楼。
曾经,她跟谢琢去过一次。
他说新开的一家酒楼,厨子手艺很好,想请她去尝尝。
现在回想起来,她竟都记得吃了什么。
其实他们之间的回忆也挺多的,只是……
罢了,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是新的开始,新的人生。
风吹过,卷起窗下的落叶。
不知不觉,已是夏末。
谢琢合上文书,起身道:“回宫。”
他找到了有关吴博吃空饷的证据。
万良感觉到了主子的志在必得,忙去备车。
听说长子有事求见,崇宁帝放下奏疏,轻轻舒展了一下手臂:“让他进来。”
谢琢走入殿内。
“请父皇见谅,若非必要,孩儿也不想在此刻打搅父皇,”他行一礼,“是有关庆州总兵吴博吃空饷一事。”
吴博若非频频立功,做不到总兵,是以崇宁帝第一个反应就是不信。
“怎么可能?”
谢琢就将几分文书呈上:“庆州这几年的军饷都稳定在两百万余两,但孩儿发现,前年并州曾爆发瘟疫,并州与庆州相连,不可能不被波及,但并州的军饷那年报得少了,庆州却没什么变动,另外,孩儿去户部查过户籍,庆州军队的兵士,好些都是查无此人,故孩儿怀疑吴总兵伪造人数,冒领军饷。”
崇宁帝浓眉皱起,立刻查看文书。
谢琢都标记好了,一清二楚。
崇宁帝越看越生气,但并没有发作,将文书搁在一边问:“你怎么会想到去查庆州的军饷?”
“是因为西夏,孩儿觉得如果最终避免不了一战,那庆州得事先有个充分的准备,不管是精良的军队还是充足的粮草,谁想孩儿竟意外发现军饷的问题,当然,也有可能是孩儿误判,还请父皇指正。”
崇宁帝十分吃惊。
太平盛世,若非必要,都不轻易开战,但西夏国屡次挑衅,他也实在很想给这小国一个狠狠的教训,只是长子向来温和,竟也有血性的一面,居然真在考虑打仗,他完全没有想到。
有些欣慰,他含笑道:“是不是误判,查一查便知。”
只要父皇上心了,那吴博就跑不掉。
谢琢躬身道:“父皇英明。”
次日,就有官员被升为庆州巡抚匆匆离开了京城。
谢绎耳目众多,立刻知道是谢琢进言。
可同在衙门历练,他这里还无进展,谢琢竟发现吃空饷一事,他岂能不震惊?何况此人还是吴博,父皇颇为信任的一位武将,谢琢怎么敢的!
“你什么都没有查到吗?”他责问高荣。
见主子面色难看,高荣忙跪下道:“请殿下责罚,奴婢只查到大殿下曾去过富昌伯府……”
廖起宗?
谢绎当然不觉得是廖起宗。
他不过有点小聪明,根本帮不上谢琢,能让谢琢有如此大进步的,多半是朝中重臣,或是什么世外高人,但高荣又说谢琢只去过富昌伯府。
“再查,”谢绎怒喝道,“查不到,自己去领板子!”
高荣浑身一抖,磕了个头急忙告退。
谢绎在屋内踱步,好似困兽。
他从来没在谢琢面前栽过跟头,但上次皇庄的事,谢琢便已经与他快打成平手了,这回居然又要抢先立下一功,他不能容忍。
这几日谢绎夙兴夜寐,力图扳回一局。
都察院的官员被他驱使干活,苦不堪言,只顾及他身份不敢表露。
崇宁帝又不是放任两个孩子胡来,他们在衙门的一举一动他都清楚,当下便对谢绎第一次生出了不满。
长子是能力不足,但去兵部后,从不随意使唤官员小吏,事事都亲力亲为,而次子为了立功竟如此心浮气躁,确实让他有点失望,但始终是自己看重的孩子,为他脸面着想,崇宁帝并未责备。
谢绎提议的有关预防考场舞弊的改革还是得到了夸奖。
此时万良已经查清楚孟清泠的情况,正禀告给谢琢。
“孟三姑娘的身子确实无碍,听闻经常外出,还去八仙店看戏,前日同她舅父祁公子去丰乐楼吃饭,昨日又同祁公子去衣料铺。”
“……”
何止是无碍,这完全都不像病了的样子!
可若没病,她为何要搬出孟家?
谢琢奇怪之余,又想到了前世在祁府的事。
虽然孟清泠那日没说什么,可他分明感觉到,她是在后悔,后悔什么,他当时猜不到,可若孟清泠后悔的是,不曾珍惜祁烨在世前的时光呢?
谢琢的心直往下沉。
该不会,孟清泠一直在骗他吧?
其实她是重生的,但装得不是。
还欺负他笨,拿得热病这样的理由来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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