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替代方案
作者:荒苑爆红
“问题出在哪里?”陈青没有去责问,反而平心静气地询问。
林枫引着他走进旁边的数据分析室。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工艺流程图,十几个参数标红。
“核心是萃取剂的选择。”林枫调出一组数据,“我们试了十七种萃取剂组合,要么提取率上不去,要么选择性太差——把其他稀土也一起提出来了,纯度达不到99.9%的要求。”
“其他企业和研发中心呢?他们用的什么方案?有没有参考价值?”
“国外有企业有一项专利技术,用的是定制有机磷萃取剂,提取率能达到92%,纯度99.95%。”林枫苦笑,“我们联系过,对方开价两个条件:第一,技术转让费八千万美元;第二,要入股我们在金淇县的生产线,占股不低于30%。”
陈青眉头紧锁:“联合办公室什么意见?”
“沈主任和马副主任都明确否定了。”林枫说,“他说试点初衷就是自主可控,如果核心技术捏在别人手里,还谈什么战略安全?”
“那国内有没有替代方案?”
“有,但都不成熟。”林枫切换屏幕,调出几篇论文,“中科院过程所五年前做过类似研究,提取率最高到85%,但成本比国外这家企业的技术还高30%。沈阳金属所三年前有过突破,但后来团队被企业挖走,项目就停了。”
这时,财务主管敲门进来,脸色难看:“林总,这个月的经费报表……又超支了。”
林枫接过报表扫了一眼,手有些抖。
陈青接过报表看:项目启动三个月,预算一千两百万,已花掉九百八十万。按照这个速度,再有半个月,经费就要见底。
“研发就是这样,”林枫试图解释,“试错成本高……”
“我知道。”陈青打断他,“但试点不是无限期的科研项目。半年节点要出初步成果,一年节点要完成中试。现在三个月过去了,连技术路线都没定下来。”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虽然没有对谁在这件事上进行对错的追究,但他的话却代表着现在整个金淇县所有人心中的担忧。
试错的方向不能一直持续,今天林枫把陈青叫过来的目的,就是想终止这场无方向的研发。
从效益的角度而言,这是及时止损最好的办法。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嗡声。
窗外,夕阳西下,工地上塔吊的剪影在暮色中缓缓转动。
创新科技的首个与金淇县长远规划相关的研发,似乎前行的脚步在缓慢中即将迎来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陈青拍了拍林枫的肩头,“林博士,先不着急下定义。等我消息,让同志们都先休息。科研也不是一蹶而就的。”
他选择以安慰的方式,让林枫减少一些心理压力。
毕竟,引进创新科技的目的,看重的就是他们的研发能力,别的还其次。
但一心想要在金淇县证明自己能力的创新科技,却首战遇挫,林枫的心里肯定很难受。
金淇县为创新科技提供的各种优惠,乃至专门因为创新科技的人才需求建立的各种通道,所花费已经不只是金钱可以衡量。
人心,有时候也会有不能承受的情感压力。
晚上七点,县委小会议室。
烟雾缭绕。
陈青、秦睿、赵建国、邓明、齐文忠都在,每个人面前都摊着那份经费报表。
秦睿先开口,语气沉重:“陈书记,不是我打退堂鼓,但现实情况摆在这儿。技术路线走不通,经费烧得太快。我建议,是不是先暂停这个项目,集中资源做容易出成果的?比如智慧工地的推广、干部培训体系的完善……”
他特意绕开了研发,是知道要否定当初招商的方向决策,是触动陈青的底层逻辑。
先不说陈青能不能答应,整个金淇县,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内,也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果然,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建国出言打断。
“不能停。”赵建国直接反驳,“这是创新科技研发中心的第一个具有重要价值的攻关项目,多少双眼睛盯着?如果第一个项目就撤,后面还怎么干?上级会怎么看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秦睿声音提高,“继续烧钱?县财政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烧钱也得烧!”赵建国拍桌子,“当年淇县搞矿山整治,前三年全是投入,一分钱回报没有。但第四年开始见效,第五年环境改善带动旅游,现在看值不值?”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
陈青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等两人停下来喘气,他才缓缓开口:“都不说了?那我来说。”
所有人看向他。
“秦县长说得对,不能无限期烧钱。”陈青说,“赵书记说得也对,第一个项目不能撤。”
这话等于没说。
但接下来,他话锋一转:“所以,我们要换个思路——不是自己闷头搞,是借力。”
“怎么借?”秦睿问。
陈青拿出手机,调出一个号码:“钱春华。”
电话拨通时,澳洲是晚上九点。
钱春华的声音带着时差带来的疲惫,但依然清晰:“陈青?出什么事了?”
“技术瓶颈,需要帮助。”陈青言简意赅,“稀土废料提镥,萃取剂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SNIL的那个专利?”
“是,但买不起,也不能买。”
“明白了。”钱春华说,“盛天在澳洲的实验室,去年和墨尔本大学合作做过类似研究。他们没有专利,但有完整的实验数据。我协调一下,以‘学术交流’名义提供给你们。”
“需要什么条件?”
“数据只能用于金淇县试点项目,不得外传。如果你们成功了,盛天实验室可以放弃专利,但要有同样的署名权。”
“成交。”陈青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这已经不是在帮忙,而是直接给,署名权根本就不叫个事。
挂掉第一个电话,陈青拨出第二个:“马哥,睡了吗?”
马雄的声音清醒得很:“在值班,说。”
“我需要军方材料研究所的帮助。”陈青说,“稀土废料提镥,有没有过相关研究?”
“你等等。”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几分钟后,“有。军方某所十年前做过预研,后来因为经费问题停了。但有一份内部研究报告,结论是‘传统萃取路线走不通,建议尝试离子液体新体系’。报告保密级别不高,可以申请调阅。”
“怎么申请?”
“我协调,你等消息。”
放下电话,陈青看着赵建国那张明显消瘦了许多的老脸。
“老赵,你明天去趟老矿区。”陈青说,“找那些退休的老工程师、老技术员,问问之前的人,咱们自己有没有土办法提过镥?哪怕不成熟,哪怕只有一点点线索。”
赵建国眼睛一亮:“我明白了!”
电话打完,事情安排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新城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
宣告着金淇县休闲时间的到来。
陈青看向众人:“现在我们有三个方向:海外数据、军方思路、本土经验。林枫的团队是第四股力量——把这三股力量拧在一起,重新设计实验方案。”
秦睿犹豫:“来得及吗?只剩三个月了……”
“所以不能等。”陈青站起身,“今晚就开始。欧阳薇,你协调视频会议系统,明天上午九点,四方连线。林枫,你们团队通宵准备,把所有失败数据重新分析一遍。”
他看向秦睿:“秦县长,经费问题我来解决。县里再挤五百万,不够的我找企业想办法。但这个项目,必须推进。”
秦睿很想反驳,但知道这个反驳不会有结果。
金淇县对陈青的指示执行程度有多高,他自己都非常清楚。
但作为一个正常的地方行政管理者,他有义务要阻止。
眼睛在会议室里扫了一遍,叹了口气,最终的话没有说出来。
陈青已经在收拾笔记本,低声和欧阳薇交代着明天的注意事项和工作时间的安排。
秦睿也站了起来,做吧!
就算最终失败,大不了责任自己来扛。
金禾县可以没有自己,却不能没有陈青。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委会议室。
墙上大电视的屏幕上视频被分成四格。
左上角是林枫团队在创新科技实验室。
右上角是钱春华协调的墨尔本大学华人研究员。
左下角是马雄联系的军方专家,出镜的只是一个年轻人,很明显是出于保密原则,这个年轻人只是一个代言人。
右下角是赵建国带来的三位退休老工程师。
这种组合,放在任何正式场合都显得怪异。
但此刻没人计较形式。
墨尔本的研究员先发言,英语夹杂着专业术语。
同步翻译的同时,林枫团队在疯狂记录数据:“……我们使用离子液体[BMIM]PF6作为萃取相,在pH=3.5的条件下,对模拟废液中镥的选择性系数达到128,但实际废液中存在钙、镁干扰,选择性降至17……”
军方代表年轻人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读课本:“我们的思路,是放弃传统溶剂萃取,尝试电化学沉积。优点是选择性极高,缺点是能耗大、产能低。报告里有一组参数,我念,你们记:电流密度0.5A/cm2,槽电压3.2V,温度65℃……”
赵建国带来的老工程师中,最年长的姓孙,七十四岁,说话慢,但条理清晰:“上个世纪,咱们淇县矿上条件差,哪有这些高级设备?但我们用土办法提过‘重稀土’。原料是选矿后的尾渣,加草木灰、加石灰,在大铁锅里煮,然后……”
他说的是最原始的碱熔法,粗糙,低效,但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林枫注意:“孙工,您刚才说‘加一点硼砂’,为什么?”
“硼砂能降低熔点,还能把一些杂质带走。”孙工比划着,“但我们那时候不懂原理,就知道加了硼砂,最后出来的东西纯一点。”
林枫眼睛亮了,转向团队:“快,查硼砂在稀土分离中的作用机理!”
视频会议开了整整四个小时。
中午一点散会时,每个人面前都堆了十几页笔记。
那些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国度、不同背景的知识碎片,像散落的拼图,开始显现出隐约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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