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千金小姐 (六)

  方劲是紧赶慢赶，终于是在点卯的时辰到之前一息冲进了森美阁的前堂，在点卯簿上画了押。见到没有迟到，方劲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方小哥，你今日这身手可是真俊，险些就误了时辰。你知道么，王掌柜方才来的时候就跟我们说了，说是今日你要按照正常时辰上下工，如果你今日迟了，就让我们通知你直接去三楼那家卖月事带的铺子去当伙计，不要再进议事厅了。”负责迎客的伙计看着方劲气喘吁吁的样子，掩着嘴偷笑。

  “什么？她真的这么说的？”方劲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

  “是啊，王掌柜亲口对我说的。所以啊，你今日好险。”

  “是好险，真的是太险了。”想着自己迟到的后果，方劲也是后背有些发凉。

  方劲平复了一下气息，慢慢地走进了商号后院，然后走到了最里面的大掌柜屋子。

  每次在方劲没来之前，王霞的屋门都是大开的。要等到方劲到了之后，王霞才会让方劲把门关上，显然，王霞是要亲眼看着方劲是什么时候来上工的。

  今日也一样，方劲还没走到自己桌案前，坐在里面的王霞就直接喊着：“方劲，把你这些天做的调研册子拿过来给我看。”

  方劲点点头，从布包里拿出自己这些天记录的册子，走进了王霞的屋子，把册子递给了王霞。

  “方劲，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看到一次你上工比我来得早的？”王霞看着方劲问着。

  “王掌柜，您这不能怪我来得太晚，这只能怪您来得太早啊。整个森美阁有几个人比您来得早啊？”方劲有些无语了，王霞上工几乎每日都是来得最早的一个。

  “哟呵，还顶嘴是吧？我来得早你就可以每日都踩着点进铺子？”

  “我这是守时嘛。”方劲嘀咕着。

  “好，看样子你是真的准备去卖月事带了。”

  “别别别，王掌柜，您别总来这一招好不好？您这人一点玩笑都开不得。我就是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嘛，别当真，嘿嘿……”

  “别笑了，你早上吃的是韭菜馅的包子吧？”王霞皱着眉头，用手帕掩住口鼻。

  “自己去把牙缝里那东西给我弄掉，实在是太恶心了。”王霞嫌弃地说着，然后开始翻起了方劲做的调研册子来。

  王霞一开始看方劲的册子，就立即进入了严肃认真的模样，一句话都没说，静静地看着。方劲知道王霞的性子，所以也就不说话，站在王霞对面，静静地等着。当然，他也没闲着，背过身去专心地用手指把自己牙缝里沾的韭菜叶给抠掉，确实有些不雅。

  “你觉得你这调研做得如何？”许久之后，王霞终于看完了册子，然后把册子丢在了桌案上看着方劲。

  方劲心里咯噔一下，看样子自己是肯定没做好了。

  “王掌柜，对不住，我是头一回做这个，没经验，我其实也不太会做。但是我都是用心在做的，每一个进出的人我都是认真记下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告诉我，我马上去改。”方劲连忙说着，态度诚恳。

  “你太谦虚了，你这调研做得很好。”王霞忽然就笑了笑说着。

  方劲瞪大了眼睛，然后骂道：“您有病啊？做得好您在这儿吓唬我，有意思没意思？”

  “哟，又来了是吧？”

  “没没没，王掌柜，我这人就这脾气，您也不是第一日认识我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咱们还是继续说说这册子的事吧。”方劲连忙赔笑。

  “我说了，这调研做得很好。当然，不是我见过做得最好的，很多地方都存在一些疏漏，但是都是小问题。我之所以说你做得好，就是因为我能看得出来你做得非常认真非常用心。这是我头一回见到有人做一个市集调研，这记录的数据竟然有一本账簿这么厚。”王霞比划了一下册子的厚度说着。

  “啊？不该做这么多吗？也没人教过我，我都是严格按照秦管事说的来记录的。而且，我觉着，记录得越详细就越能够看出其中存在的问题。”方劲尴尬地说着。

  “那你跟我说说，你认为这家成衣铺存在的问题是什么？为何进项上不去，这几个月来下滑了这么多，比其它铺子的业绩差多了。”王霞直接问道，目光炯炯。

  “这个……”

  “别告诉我你记录了这么多都是白记了。别忘了，我跟你说过，记录只是个手段而已，我让你做这个调研的目的是要你查出铺子存在的问题是什么，不是让你天天坐在那儿去看女人挑衣裳的。”王霞一下子皱起了眉头。

  “我也不太确定对不对。但是，我根据我这几日的观察以及册子上的记录，我觉得这成衣铺可能存在三个问题。”方劲想了想道。

  “三个？好，那你说说看。”

  “头一个，路数不对。”方劲说完之后偷偷地看着王霞，他之前从来没干过这行当，相关经验都没有，所以心里完全没底。

  “接着说，怎么个路数不对。”王霞点头道，示意他继续。

  “这些天我在那儿盯着，详细地记了进出的人。根据记录可以看得出来，进铺子的女客什么年纪的都有，从刚及笄的小姑娘到四五十岁的妇人都有，而且各种身份的人都有，有丫鬟、有普通人家的妇人、也有富家小姐等等。换言之就是没钱的人也会来买，没钱的也会来看，这就是问题了。对于这一块我不是很懂，我之前没做过生意，但是我知道，不管干什么买卖我们都要首先想清楚，是要卖给谁。比如，我买衣裳，我是个粗人，也没钱，那么我就会跑那些卖粗布衣裳、结实耐穿而且价钱便宜的铺子里去看，其余卖绫罗绸缎的铺子我是进都不会进的。我不可能去一家专卖官家太太衣裳的铺子去看，那里的衣裳只有官太太才会进。”

  “这就是路数。而这家铺子什么年纪、什么家底的人都进去，这就说明她们是存在问题的。可能她们想着是大小通吃，但是这么做的结果肯定就是谁都不满意。没有针对的主顾，没有自己主攻的路子，什么都想卖，那么肯定是什么都卖不好。主要是主顾会存在一种不信任、不喜欢的感觉。我想这就是问题所在。您可以想一想，如果王掌柜您去买衣裳，您肯定是去那些有名号、料子好的成衣铺去买。如果，在铺子里您看到有一面墙上竟然还挂着卖粗布衣裳的，您对这个铺子会是什么想法？您还有在这个铺子买东西的兴致吗？另外，您像我，进一家铺子看衣裳，忽然就看到一件衣裳上面标价一百两银子，我的第一想法就是赶紧走，这里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所以，我觉得，路数很重要，而这家铺子就陷入了没有路数或者说是路数混乱的局面，没有特定的主顾，所以才会造成进项一直很差。”方劲一板一眼地说着，他说的都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