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番外四:船老大海叔的罗盘

  如今粗陶缸旁多了个木牌，是人类的木匠刻的，写着“淡水——两族共饮”；

  银壶边也立了块，血族的银匠打的，字是“血酒——风雨同酌”。

  海叔看着这两样东西并排摆在舱角，像两个老伙计，心里就踏实，“对谁都不能糊弄，人心都是肉长的，你敬它一尺，它就还你一丈”。

  灭门夜那晚的海雾，浓得能拧出水来。

  甲板上的木板渗着潮气，踩上去像踩着块湿海绵，连船帆都被雾裹得沉甸甸的，风一吹只晃了晃，连个响儿都懒得发。

  海叔刚把人类商户的丝绸卸完，指尖还沾着绸缎的滑，正蹲在甲板上用块麂皮擦罗盘，铜盘上的雾珠被擦得发亮，倒映出他满是胡茬的脸。

  “窸窸窣窣——”

  船底夹层突然传来响动，细得像老鼠拖东西，又带着点活物的喘息。

  海叔停了手，耳朵往甲板上贴，那声音顺着木板缝钻上来，挠得人心头发紧。

  他抄起马灯往夹层走，铁皮灯罩被风吹得“哐当”响，火苗在里面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像个张着胳膊的巨人。

  夹层的木梯是老松木做的，每级都有裂纹，海叔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像老骨头在呻吟。

  刚下到一半，就看见底下缩着几个黑影，最大的不过十岁，抱着个鼓鼓囊囊的襁褓，银灰色的眼瞳在昏暗中亮得像星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马灯。

  “别、别过来！”最大的女孩突然开口，声音发颤却带着股狠劲，怀里的襁褓被她搂得更紧，露出点银质的边角，在灯光下闪了闪。

  她身后的两个小男孩往她身边挤，最小的那个还在抽鼻子，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白痕。

  海叔把马灯举高些，灯光照亮女孩的脸——颧骨上有道新伤，结着血痂，却没遮住那双倔强的眼。

  襁褓里的婴儿动了动，发出细弱的哼唧声，女孩慌忙用手捂住，指缝里露出点银灰色的胎发，像落了层霜。

  “萝拉斯特家的？”海叔把马灯举得更高，昏黄的光柱子刺破夹层的黑暗，照在女孩细瘦的脖颈上。

  那里挂着枚银质蝴蝶纹章，左翼的纹路还清晰，右翼却缺了个角，断口处磨得有些发亮，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掰断后，又被反复摩挲过的。

  女孩咬着唇，下唇被牙齿硌出道白痕，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好几个转，终于还是没掉下来。

  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刚要张开嘴说什么，身后的小男孩突然扑上来，用脏兮兮的小手捂住了她的嘴——那孩子最多七八岁，掌心还沾着泥和草屑，指缝里漏出女孩“呜呜”的闷响。

  海叔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顺着孩子们惊恐的目光望向甲板，远处的雾幕里，突然滚过来一片晃动的火光，像无数只红眼的野兽在雾里穿行。

  血族巡逻队的吆喝声越来越近，带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和粗暴的呵斥，“搜！仔细搜！萝拉斯特家的崽子肯定跑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