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楚兄论对错，太子心茫然

  “算账？”段正淳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楚公子，这……这是我们段家的家事……”

  他的言下之意很明显，你一个外人，就别掺和了吧？

  “王爷此言差矣。”林渊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变得有些玩味，“刚刚令郎的性命，可都系于我手。怎么，现在人救出来了，就想卸磨杀驴了？”

  “不敢不敢！”段正淳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楚公子对小儿有救命之恩，我大理段氏感激不尽！只是……”

  “只是觉得我多管闲事了，对吧？”林渊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他松开搭在两人肩膀上的手，抱着双臂，慢悠悠地踱了两步。

  “王爷，你搞错了一件事。”

  林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直视段正淳。

  “今天这件事，从我踏进这万劫谷开始，就不仅仅是你们段家的家事了。”

  “它现在，是我的事。”

  这话说的，狂到了极点。

  却没有任何人敢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亲眼见识了，这个男人，有说这种话的资本。

  段正淳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一张脸憋得通红。

  他堂堂镇南王，何曾受过这种气？

  可偏偏，他还发作不得。

  打，肯定打不过。骂，对方根本不跟你讲道理。

  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大哥，段延庆。

  希望这位刚刚相认的大哥，能看在同是段氏子孙的份上，出来说句话。

  然而，段延庆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那双如同鬼火般的眼睛，也同样盯着林渊，似乎也想看看，这个神秘的男人，到底想怎么“算账”。

  林渊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段延-庆。

  “我们先来说说，延庆太子的事。”

  “当年，上德帝在位，奸臣杨义贞作乱，太子你奉命出巡，因而躲过一劫。但回京之后，却被人所害，追杀之下，身受重伤，双腿被废，容貌被毁，最终流落江湖，对也不对？”

  林渊将当年的旧事，娓娓道来，仿佛亲眼所见。

  段延庆的身体，随着他的叙述，开始轻微地颤抖。

  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最痛苦，最屈辱的记忆，被毫不留情地挖了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后来，你弟弟段正明，在忠臣的拥立下，平定了叛乱，杀了杨义贞，登上了皇位，是为保定帝。而你，却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像条狗一样挣扎求生，对也不对？”

  林渊的声音，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在段延-庆的心上。

  “你恨。”

  “你恨那些追杀你的奸人，恨他们毁了你的一切。”

  “你也恨你弟弟段正明，恨他抢了本该属于你的皇位。”

  “你更恨他！”林渊的手指，猛地转向段正淳，“你恨他段正淳，凭什么他能安安稳稳地当他的镇南王，风流快活，儿女双全！而你，却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所以，你发誓要复仇！你要夺回皇位！你要让所有对不起你的人，都付出代价！你要让他们，比你更痛苦！”

  “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林渊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打得段延庆毫无还手之力。

  他那枯槁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腹中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林渊说的，全对！

  这就是他几十年来，日日夜夜都在咀嚼的仇恨！

  “住口！不许你这么说我大哥！”

  一声暴喝，打断了林渊的话。

  是段正淳。

  他双目赤红，指着林渊，浑身都在发抖。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大哥他……他当年受的苦，是你这种人能想象的吗？”

  “皇位本就是他的！他想要拿回来，有什么错？！”

  这位风流王爷，在这一刻，竟然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不顾一切地维护起了自己这位刚刚相认的兄长。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连段延庆自己，都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段正淳，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错愕。

  他……在为我说话？

  他不是应该巴不得我死吗？

  林渊看着情绪激动的段正淳，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王爷，别激动。”

  “我没说他错了。”

  林渊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事实上，我觉得，延庆太子想要复仇，想要夺回皇位，天经地义，一点错都没有。”

  这话一出，段正淳愣住了。

  段延庆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刚刚还把段延庆贬得一文不值，说他是在过家家，现在又说他天经地义了？

  这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林渊没有理会众人的错愕，他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到了段延庆的身上。

  “太子，你的恨，你的怨，都没错。”

  “错的是什么？”

  “错的是，你找错了报仇的对象。”

  林渊的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当年追杀你，把你害成这样的，是杨义贞的余孽，对不对？”

  段延庆沉默了片刻，腹语声艰涩地响起：“是。”

  “那你告诉我，这些年，你杀了几个杨义贞的余孽？”林渊追问道。

  段延庆僵住了。

  他……一个都没杀。

  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如何壮大自己的势力，如何给段正明和段正淳制造麻烦上。

  至于那些真正的仇人，他早就抛之脑后了。

  “你看，你连自己真正的仇人是谁，都快忘干净了。”林渊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失望。

  “你所谓的复仇，不过是把你的痛苦，转嫁给更多无辜的人而已。”

  “你恨段正明抢了你的皇位。可你有没有想过，当时那种情况，如果他不站出来收拾烂摊子，大理国会变成什么样？恐怕早就被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国给吞并了！到时候，别说皇位了，你们段家的祖坟都得被人刨了！”

  “他当皇帝，是逼不得已！他是在替你，替整个段氏皇族，守着这份家业！”

  “至于段正淳……”林渊看了一眼旁边已经听傻了的段正-淳，“他更是冤枉。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跟你争什么。他只想当个逍遥王爷，吟诗作对，泡泡妞，他有什么错？”

  “你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他们兄弟俩。可实际上，他们才是替你背了最大黑锅的人！”

  “段延庆，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在复仇，还是在迁怒？”

  林渊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段延-庆的心上。

  他让他那被仇恨蒙蔽了几十年的双眼，第一次，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

  是啊……

  皇兄他……是为了守住大理江山……

  正淳他……他根本就没想过要害我……

  我真正的仇人，是杨义贞的那些余孽……

  可我……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我杀了多少无辜的人？

  我为了练那邪门的武功，造了多少孽？

  我成了江湖上人人喊打的“恶贯满盈”……

  我……真的做错了吗？

  段延庆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那几十年如一日坚信不疑的信念，在这一刻，开始了剧烈的动摇。

  他看着林渊，那双鬼火般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茫然和困惑。

  “那我……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用腹语问出了这句话。

  问完之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我……我竟然在向这个年轻人，寻求答案？

  林渊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怎么办？很简单。”

  林渊走上前，重新拍了拍段延庆的肩膀，那动作，自然得就像是在安慰一个犯了错的晚辈。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杨义贞的余孽，在哪儿，叫什么，长什么样，我想，以镇南王府的势力，查出来应该不难吧？”

  他转头看向段正淳。

  段正淳立刻心领神会，重重地点了点头：“楚公子放心！这件事，包在兄弟身上！就算挖地三尺，我也把那些杂碎给你揪出来，让我大哥亲手了结！”

  “很好。”林渊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又转回头，看着段延-庆。

  “你看，你的亲弟弟，会帮你把刀递到手上。这才是兄弟，不是吗？”

  段延庆的身体，又是一颤。

  林渊继续说道：“等你了结了真正的仇人，洗刷了当年的冤屈。到时候，你再来考虑皇位的事。”

  “你可以选择，让你弟弟段正明退位，你名正言顺地登基为帝。我想，以保定帝的为人，他应该不会拒绝。”

  “你也可以选择，不当这个皇帝。”

  “就像我之前说的，当一个‘护国法王’。地位尊崇，权力滔天，还不用处理那些烦人的朝政。你想想，每天睡到自然醒，想指点谁就指点谁，看谁不顺眼就戳谁一下，这日子，不比当皇帝舒坦？”

  林渊的语气，充满了蛊惑。

  他像一个最精明的商人，在向段延庆推销着一个他根本无法拒绝的未来。

  一个既能满足他的复仇欲，又能满足他的权力欲，还能让他活得有尊严，有面子的未来。

  段延庆彻底沉默了。

  他那颗纷乱的心，在林渊勾勒出的这幅美好蓝图面前，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心动了。

  也许……换一种活法，真的不错？

  就在这时，林渊忽然又开口了。

  “当然，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他看着段延庆，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那就是，你得先证明，你配得上这份尊荣。”

  “你得让你弟弟，让你侄子，让大理国的满朝文武，让天下的百姓都看到。”

  “你，延庆太子，已经不再是那个‘恶贯满盈’了。”

  “你，有资格，成为大理国的守护神。”

  林渊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旁边还处在状况外的岳老三和叶二娘。

  “所以，第一步。”

  “就从他们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