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送别

  “二叔病危，速回。”

  简单的几个字，让肖平顺的计划再次被打乱。

  而林淑琴此时也有了自己的主意：“这么多年你都没有回家了，要不然，你还是先回去看看，等你安顿好了，再回来接我也不迟。”

  肖平顺一手拿着信，一手拿着电报，心里乱成一锅粥。

  原本没打算回城，扎根在农村的他，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冲击的乱七八糟。

  但他还是迅速理清了所有：“你等一下。”

  肖平顺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来，递给瘦猴。

  “我是必须得先回去的，你帮我买一张最快到京都的火车票，我这就回去收拾行李。”

  他的爸妈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二叔也是他最亲的人，没理由也见不到，此时的他归心似箭。

  接着他又飞快的跑回家，又迅速的跑了回来，拉着林淑琴就往屋子里跑。

  “做什么？”林淑琴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肖平顺拿出一个古色古香的钱包，塞她手里。

  “淑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都给你留下，我这次回京都先看看情况，等安顿下来，就来接你。”

  “我其实明白你的意思，改革开放了，南方比咱们这里能有机会赚更多的钱，可京都的机会更多，况且我的家人也在京都，我们一起去赚钱更好。”

  林淑琴整个人都有点懵了，又把钱塞还给他：“这些钱是你辛苦赚的，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京都那边比咱们这里更需要钱。”

  肖平顺深深的看着林淑琴，满眼都是深情。

  “不，京都那边我哥也在，我有钱，这是我给你的彩礼，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一去不回了。淑琴，你放心，无论京都有什么变故，我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早的话，一个月，最晚也到过年，要是我真的回不来，你记住这个地址，你一定要去找我，我爱你，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跟你在一起。”

  这些话倒是让林淑琴呆住了，她怔怔的看着肖平顺，似乎不敢相信他的话。

  可他的拥抱是真的，嘴唇是温热的，手也是燥热的。

  瘦猴给买了第二天早上七点的火车票，因为是在省城坐车，林淑琴半夜三点就起来了，和瘦猴一起骑两辆自行车。

  俩人一个带人一个带行李，硬生生骑了四个小时，骑到省城火车站，送肖平顺上了火车。

  火车站的站台仿佛一个巨大的时钟内部，每一秒都在齿轮咬合中发出沉重的回响。

  蒸汽缭绕，人群涌动，广播里女播音员标准而疏离的声音反复播报着车次信息。

  可这一切在肖平顺和林淑琴周围，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肖平顺紧紧攥着林淑琴的手，那手因为凌晨骑了四个小时自行车而冰凉，此刻在他燥热的掌心里，像一块需要捂热的玉。

  他捏了又捏，指腹摩挲着她虎口处那点薄薄的茧子，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也是他熟悉的、属于他们共同生活的印记。

  “等我，”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沙哑，被一声尖锐的汽笛盖过了一半，“我回去，安顿好，立刻就回来。咱们……咱们就结婚。”

  “结婚”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像是要凿进这喧闹的空气里，刻成凭证。

  林淑琴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移向他胸前第二个纽扣——那是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脑海中却出现前世的一幕，车上，他先下来转身牵出一位精致丽人，那是他的青梅竹马。

  秋风扫着落叶，吹动她的发梢，发梢微微颤动，拂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似乎想碰碰她的脸，又觉得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太过扎眼，最终只是笨拙地帮她拢了拢额前被晨风吹乱的碎发。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带着农村青年不习惯流露情感的腼腆，但那眼神里的温度，比周遭蒸汽车头散发的热气还要灼人。

  “地址……收好了吗？”他不放心地又问。

  “嗯。”她终于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声音轻得像叹息。

  “瘦猴是我铁哥们，有啥重活累活，你就叫他，别自己硬扛。”他絮絮地叮嘱，恨不能把离开后她可能遇到的所有困难都提前安排好，“天冷了记得加衣，要是累了就别出摊儿了，那些钱够你花一阵子了……”

  “呜——”

  又是一声长长的汽笛，比先前那声更响，更迫人。列车员开始催促送行的人下车。

  时间到了。

  肖平顺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北方小省城清晨清冷又混杂着煤烟味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带走。

  他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很紧，很短，几乎是立刻松开。

  那个拥抱迅疾而充满力量，林淑琴能感觉到他外衣下坚硬的身躯和急促的心跳。

  他转身，提起那个半旧的旅行包，踏上了车厢门口的踏板。

  他没有立刻进去，就站在那儿，回头望她。

  林淑琴还是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罩衫，围巾的一角在风里轻轻飘动。

  她看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像是要把他的样子更清晰地刻进去。

  站台上的灯光在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点，像是含了泪，又像是纯粹的光影反射。

  火车沉重地“哐当”了一声，车身缓缓移动了。

  肖平顺的手扒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朝着她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车轮启动的轰鸣吞没。

  但林淑琴看懂了那口型。

  还是那两个字——“等我”。

  车速渐渐加快，他的身影在门口变小，模糊。

  林淑琴下意识地向前追了两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只是踮着脚尖，望着那绿色的长龙蜿蜒着驶出站台，融入外面逐渐亮起的天光里。

  站台上的人渐渐散去，空旷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脚印和空中尚未散尽的煤烟味。

  瘦猴默默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淑琴姐，咱回吧。”

  林淑琴这才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手揣进兜里，指尖触到了那个古色古香的钱包，硬硬的边角硌着她的手心。

  那里装着他所有的积蓄，和他留下的那个京都的地址。

  站台上，肖平顺虽然舍不得林淑琴，却不得不离开，拉着林淑琴的手捏了又捏，再三交待。

  “等我，我回来，咱们就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