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卖蘑菇

  幸亏林淑琴起的早，等她摘了一竹筐的蘑菇，也才上午十点多。

  背着竹筐就往县城集市上跑，蘑菇最好趁新鲜卖，能卖上价还压秤，晚的话就不新鲜了。

  82年的县城规模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道很是热闹，来做买卖的人不多，却也从街东头排到了街西头。

  卖什么的都有，有腌菜，酱菜，还有卖竹编的，卖铁锹农具的，应该是最先嗅到改革春风，敢于吃螃蟹的人。

  林淑琴知道现在政策宽松，对小商贩们没什么限制，没有什么费用，管理也松散，大家可以自主经营，更没有投机倒把的罪责，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集市上小偷很多。

  无论是来买东西的，还是卖东西的，都被神出鬼没的小偷偷过。

  她如今一无所有，仅有一竹筐蘑菇，也不怕贼偷，找了个空档就把竹筐摆上去了。

  “新鲜的蘑菇卖了，五毛钱一斤……”亮开嗓子吆喝起来。

  整个集市上，卖蘑菇的人只有她和肖平顺。

  来的时候，她看到了肖平顺带着两个竹筐，除了蘑菇之外，还有一些野菜，晒干的木耳等。

  同行是冤家，林淑琴故意离他远一点，价格定的一样，这样客户问一家，再到第二家一看价格相同，多半直接就买了。

  若是她把价格降低，其实一点好处也没，卖不了多少钱不说，还容易得罪肖平顺，反正吃得起蘑菇的人，不在乎这几毛钱。

  事情果然如林淑琴所愿，蘑菇卖的很顺利，到了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就全部卖完了。

  林淑琴算了算，差不多有十七八块钱，一竹筐能装三十多斤，要是挑个扁担，能装七八十斤的话，一天就能赚二三十，比顾仁东一个月的工资都多。

  也难怪这个时期的人，只要脑子活就能成万元户，机会简直到处都是。

  就在林淑琴收拾竹筐，准备回去的时候，突然，她感觉自己被人撞了一下，差点没给她撞趴下。

  刚准备回头理论，却见肖平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正死死攥着一个十一二岁男孩的手腕。

  他嘴角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呸’的一声吐了出来。

  “拿来……”肖平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小男孩脸色惨白，颤抖着把一叠钞票递还给了他。

  肖平顺接过钱，用票子不轻不重地拍在男孩儿脸上：“认人，她是我们村的，我罩着……”

  男孩怯生生地抬头，仔仔细细，认真看了林淑琴几眼，连连点头：“知道了顺哥，以后不敢了。”

  直到肖平顺把钱递到林淑琴面前，她才恍然大悟，赶紧摸兜。

  裤兜不知何时竟然被划破长长的口子，刚卖蘑菇的钱不翼而飞。

  若不是肖平顺，她这一天的辛苦就全打了水漂。

  “谢谢。”林淑琴接过钱，看看被划破的裤子，再看看浑身上下，竟然不知道把钱藏哪里才安全。

  脑袋一热，想到内裤里有个暗袋，也顾不得许多，解开裤腰带就把钱塞了进去。

  等她藏好钱，才发现肖平顺还站在面前。他侧着高大的身躯恰好遮挡了路人的视线，脸扭向一旁，古铜色的耳廓泛起了可疑的红晕。

  林淑琴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早已不是谁也瞧不上的半老徐娘，而是还年轻鲜活的女人。

  “你帮了我，我请你吃饭吧。”她诚恳的邀请。

  要说把她从河里救上来是意外，这次帮她抓小偷，可是真真切切的帮忙，林淑琴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一直欠他人情。

  “不用了。”肖平顺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以后自己多长个心眼儿。”

  他转身要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了顿，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妹妹去医院了，你这个当姐姐的，不去看看？”

  妹妹？

  林淑琴的妹妹只有一个，林书青。

  好好的去医院做什么？

  难不成又是去看顾仁东的？

  不该呀，顾仁东腿脚不方便，现在应该在老家歇病假。

  而且依照林书青娇弱的性子，去医院还不得顾仁东陪着。

  林淑琴再看一眼肖平顺的背影，心里疑窦丛生，无缘无故的，说这个做什么？

  犹豫片刻，林淑琴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往医院走去。

  医院这么大，人来人往，她也不知道去哪个科室找人，就在她两眼一抹黑的时候，便看到林书青从一楼的拐角处走了出来，扶着腰，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

  鬼使神差的，林淑琴躲到柱子后，没有跟林书青打招呼，而且她发现林书青身旁并没有人陪着。

  奇怪的是，等林书青缓了缓后，渐渐地挺直了脊背，扶着腰的手也放下了，抬头挺胸的出了医院，除了脸色苍白，竟像是个没事人一样。

  等她走远了，林淑琴径直来到垃圾篓前，捡起了林书青刚才扔掉的一团纸，展平打开，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张妇科检查单。

  诊断结果处，赫然写着“早孕，约20周”，疑似胎气不稳，建议住院保胎。

  林淑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手里的检查单几乎被她捏碎。

  林书青怀孕了？孩子是谁的？

  要是顾仁东的，早上那会儿为啥不让顾仁东跟她离婚，还拖两三年？

  难道说，这孩子不是顾仁东的？

  她看到林书青往她学校的方向走去。

  辛辛苦苦赚了十来块钱，林淑琴不想委屈自己，割了点肉，买了几斤大米，剩下十五块，攒了起来。

  谁知还没等她到家门口，隔壁的林四婶，风风火火的跑来，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急急道。

  “淑琴，你跟你男人到底离婚了没？可不得了了，今天有个四十多岁的老鳏夫来你家提亲，出手就是一千块的聘礼。你二叔和二婶差点应下……”

  “听说那个人是杀猪的，家里有五个男娃，三个女娃，你要是嫁过去，是不用生孩子了，可这么多孩子的后妈也不好当啊……”

  也难怪肯出一千块彩礼，哪里是娶媳妇，就是给孩子们寻个保姆。

  林淑琴心里猛然一惊，暗觉不妙。

  林书青怀孕无论如何接盘的只有顾仁东，再加上这一千的聘礼，只怕顾仁东不想现在离婚，也由不得他。

  也好，她先趁机把婚给离了。

  至于再嫁，岂能由二叔他们说了算。

  真把她给逼急了……

  手中的诊断单被她紧紧的攥着……

  大不了，鱼死网破，咱们谁也别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