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陈建社的地狱，刘淑芬的毒誓

  王富贵最后那几句话，把陈建社心里的那点念想，砸了个稀碎。

  “从明天开始，你去后院仓库！给我搬货！”

  “什么时候把那二百块钱给我凑齐了，什么时候再回你的柜台！”

  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陈建社的耳朵里，让他浑身发冷。

  搬货？

  去那个又脏又累，全是力工待的仓库？

  他可是高中生，未来的文化人，怎么能去干那种粗活？

  “主任……王主任，我……”

  陈建社想求饶，想说自己一定能把钱要回来，还想说这都是陈江河的错。

  可王富贵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烦躁的摆了摆手，看陈建社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垃圾。

  “滚出去。”

  “别在这里碍我的眼。”

  陈建社的身体僵住了，两条腿像灌了铅。

  他看着王富贵那张油腻的脸，上面挂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轻蔑。

  这就是他之前巴结讨好，指望能带自己出人头地的贵人。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他脑子一片空白的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清楚听到了里面传来王富贵啐痰的声音。

  “呸！什么玩意儿！”

  陈建社的身子剧烈的抖了一下。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走廊里有同事经过，看到他这副模样，都装作没看见，快步走开。

  可他们那憋着笑的嘴角和看热闹的眼神，比直接骂出来还伤人。

  他梦想的在供销社受人尊敬，成为人上人的生活，还没开始，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二天。

  一张盖着供销社红章的调令，贴在了布告栏上。

  “兹有售货员陈建社同志，因工作需要，即日起调往后院仓库，担任搬运员一职。特此通知。”

  通知很简单，却在整个供销社炸开了锅。

  售货员是多体面的岗位？

  清闲、干净，还能第一时间接触到紧俏货。

  搬运工呢？

  那是供销社里最苦最累的活，一天到晚就是卸车、搬货，一身的臭汗，工资还最低。

  从售货员到搬运工，这哪是调动，分明就是发配。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陈建社这是得罪了王主任，被往死里整了。

  昨天还对他笑脸相迎，递烟倒水的同事们，今天再见到他，一个个都躲得远远的，眼神里全是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陈大高中生吗？怎么穿这身衣服了？”

  “听说去仓库高就了？恭喜恭喜啊！”

  酸溜溜的嘲讽从四面八方传来。

  陈建社低着头，一言不发的走到仓库门口。

  仓库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斜了他一眼，吐掉嘴里的烟屁股。

  “新来的？王主任打过招呼了。喏，那边的麻袋，一百斤一袋，先给我搬到三号库去，总共五十袋。”

  陈建社看着那一堆麻袋，脸都白了。

  一百斤？

  他这双手是拿笔杆子的，平时连桶水都很少提。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干不了。

  可管理员根本不看他，自顾自的锁上办公室的门，哼着小曲走了。

  陈建社咬着牙，脱下身上那件还算干净的白衬衫，只穿着里面的背心。

  他走到麻袋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抱。

  麻袋动都没动一下。

  旁边几个一起干活的力工看到他这副德行，都哄笑起来。

  “细皮嫩肉的，还想干这个？”

  “小子，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家找你妈喝奶去吧！”

  陈建社的脸涨得通红。

  他吼了一声，再次发力，总算将一个麻袋勉强扛到了肩膀上。

  巨大的重量压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从货堆到三号库，不过三十米的距离，他走得摇摇晃晃，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砰”的一声，他把麻袋扔在地上，整个人瘫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气。

  肩膀火辣辣的疼。

  汗水混着灰尘，在他身上流下一道道黑印子。

  这才是第一袋。

  还有四十九袋。

  他试着去找王富贵求情，可连办公室的门都进不去，秘书直接告诉他，主任很忙，没空见他。

  他的人生，算是彻底完蛋了。

  每天，他都像条死狗一样，在仓库里搬着永远也搬不完的货。

  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那双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干净修长的手，现在变得又粗又脏，指甲缝里全是抠不掉的黑泥。

  曾经笔挺的白衬衫，早就被汗水和灰尘浸得看不出本色，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精神上的折磨，比身上的痛苦更熬人。

  他成了整个供销社的笑柄。

  每次去食堂吃饭，周围都是指指点点的目光和悄悄的议论。

  他开始后悔。

  他躺在仓库角落的草垫子上，看着屋顶的蜘蛛网，脑子里一遍遍的回放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听信王富贵的鬼话。

  后悔为什么要跑到陈江河面前去耀武扬威。

  如果……如果他没有那么蠢，没有那么自以为是，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他想到了陈江河。

  那个被他从小就看不起的，窝囊的哥哥。

  就是这个人，不动声色，就把他推下了深渊。

  他甚至没对自己动一根手指头，就让自己比死还难受。

  这比直接打他一顿，要痛苦一万倍。

  晚上，陈建社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家。

  “砰。”

  他把门推开，整个人就倒在了地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淑芬正在纳鞋底，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

  “建社！我的儿！你怎么了？”

  当她看到儿子现在的模样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曾经那个白白净净，爱干净的儿子，现在又黑又瘦，脸上身上全是灰，衣服破破烂烂，散发着难闻的汗臭味。

  那双手，哪里还是读书人的手，简直比老陈头的还粗糙。

  “我的天爷啊！这是谁把你打成这样了？”

  刘淑芬的心都碎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手忙脚乱的把陈建社扶到床边。

  陈建社一头栽倒在床上，连话都不想说，眼睛死死的闭着。

  “建社，你跟妈说，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陈江河那个小畜生又找人打你了？”

  刘淑芬一边给儿子擦着脸，一边哭着问。

  陈建社不说话。

  刘淑芬越想越气，觉得肯定是陈江河在背后搞鬼。

  她看着儿子凄惨的模样，心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搅。

  她这辈子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小儿子身上，指望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可现在，他却变成了这副样子。

  心里的火“噌”的一下就窜了上来。她猛的站起身，因为太过用力，带倒了旁边的凳子。

  “陈江河！”

  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嘶吼着。

  “你这个挨千刀的！你把我的建社害成这样！”

  “我跟你没完！”

  “我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你不得好死！”

  刘淑芬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扭曲的恨，她在屋子里发疯，将所有的怨气都指向了那个她亲手推开的儿子。

  而此时，躺在床上的陈建社，眼角也滑下了一滴泪。

  只是没人知道，这滴泪里，有多少是痛苦，又有多少是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