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8.霜染层林万山红
作者:泱泱
靠山屯,后山野狼沟。
秋分到,蛋儿俏。
一场秋霜过后,长白山彻底换了装。
红的是枫叶,黄的是桦树,绿的是红松,紫的是灌木。这就叫五花山,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但在靠山屯人的眼里,这满山的颜色不是风景,那是熟透了的钱。
学校放了农忙假(80年代农村特有的假期,让孩子回家帮着收地)。
徐军背着大背篓,腰里别着镰刀,领着全家老小进了山。
就连李兰香也换上了耐磨的厚布衣裳,头上包着蓝头巾。徐春和小雪儿一人挎着个小竹篮,像两只快乐的小兔子,在铺满落叶的林子里蹦跶。
“都看准了啊!”
徐军指着缠绕在树干上的一根根藤条:
“这就叫五味子。现在正是红透的时候,药劲最足。采的时候轻点,别把藤给拽断了,明年还指着它结呢。”
只见那藤条上,挂满了一串串红玛瑙似的果实。
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红得像火。
这东西是名贵中药,五种味道(酸苦甘辛咸)俱全,收购站给的价格很高,是村民们秋天最重要的一笔外快。
徐春是个干活的好手。
她不像小雪儿那样贪玩,见到一串红五味,也不急着摘,而是先观察藤蔓的走向,然后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把整串果实剪下来,轻轻放进篮子里。
“爸,你看这串,多大!”
徐春举着一串足有三两重的五味子,小脸上满是汗珠和泥土,但笑得灿烂。
“好!这是果王!回家给你记一功!”徐军夸道。
往山沟里再走二里地,景色变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酸甜味。
这里是野狼沟,阴冷潮湿,最适合山葡萄生长。
“哎呀妈呀!发财了!”
二愣子在前头探路,突然大喊一声:
“哥!你快来!这一大片全是葡萄!紫得都发黑了!”
徐军赶过去一看,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几棵百年老榆树上,密密麻麻地缠满了手腕粗的葡萄藤。
一串串紫黑色的野生山葡萄,像珍珠瀑布一样垂下来,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
这野葡萄虽然颗粒小,皮厚,籽大,但那汁水是深紫色的,花青素含量极高,是酿酒的极品。
“摘!有多少摘多少!”
徐军一声令下。
小雪儿看着那诱人的紫葡萄,馋得直流口水。她趁大人不注意,偷偷摘了一颗,塞进嘴里。
“滋!”
牙齿刚咬破皮,一股钻心的酸劲儿直冲大脑。
“酸!酸死我了!”
小雪儿那张小脸瞬间皱成了个包子,五官都挤在了一起,酸得直跺脚,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
全家人看着她那滑稽样,笑得直不起腰。李兰香赶紧给她塞了块糖:
“傻丫头,这山葡萄不能生吃,那是用来酿酒的!”
这一天,收获颇丰。
五味子采了三百多斤,山葡萄更是装满了十个大麻袋,得用手扶拖拉机往回拉。
回到工厂大院,天这就黑了。
大家伙儿的手都被葡萄汁染成了深紫色,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叫丰收紫,是勋章。”
徐军看着那一双双紫手,乐呵呵地说。
晚饭后,徐家大院灯火通明。
今晚不睡觉,要连夜把这些山葡萄处理了。不然捂一宿就该发热坏了。
徐军找来了家里的大水缸,刷得干干净净,用开水烫过杀菌。
李兰香带着徐春和小雪儿负责把葡萄从梗上摘下来,坏的、烂的坚决不要。
徐军和二愣子则负责最关键的一步破碎。
“都洗干净脚了吗?”
徐军问。
“洗了!打了三遍肥皂,用丝瓜瓤搓得通红!”二愣子把脚丫子伸出来展示。
在那个没有破碎机的年代,量太大了,手捏不过来,最传统、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脚踩。
当然,要隔着干净的塑料布或者直接踩(如果讲究自然发酵的话)。徐军还是讲卫生的,让二愣子穿上了崭新的雨靴(专门买的,没下过地)。
“噗嗤、噗嗤——”
二愣子站在大木盆里,踩得那叫一个欢实。
紫色的葡萄汁四溅,空气里瞬间充满了浓烈的果香。
破碎好的葡萄浆,连皮带籽倒进大缸里。
徐军按照比例,一层葡萄一层冰糖。
“这山葡萄酸度大,得多放糖。三分葡萄一分糖,酿出来的酒才挂杯,好喝。”
最后,用塑料布把缸口封死,缠上几圈胶皮带。
“齐活!”
徐军拍了拍大缸:
“放到阴凉地儿发酵一个月。等到了过年,咱们就能喝上红酒了!这玩意儿软化血管,美容养颜,到时候给你婶多喝点。”
忙活完酿酒,肚子也咕咕叫了。
李兰香端上来一大盆刚出锅的煮玉米。
这是地里刚掰下来的黏苞米,皮还没干呢。
不用什么佐料,就用清水煮。
一揭开锅盖,那股子特有的玉米清香,混着蒸汽,能把人的魂儿勾走。
徐春拿起一穗,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吹着气咬一口。
黏、糯、甜、香。
牙齿被黏住的感觉,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徐军坐在门槛上,啃着玉米,看着院子里那几口封好的大缸,还有墙根底下晾晒的一匾匾红五味子。
“军哥,这葡萄这么多,咱们自己喝得完吗?”李兰香问。
徐军吐出一口玉米须子,眼神闪亮:
“喝不完。我在想,这山葡萄漫山遍野都是,没人要。咱们要是能建个葡萄酒厂……”
“咱们这就不是简单的卖原料了,而是卖产品。给它贴上商标,装进漂亮的玻璃瓶,这就是咱们靠山屯的拉菲。”
李兰香虽然不知道啥是拉菲,但她信徐军:
“行。你想干啥就干啥。反正这日子是越过越有滋味了。”
夜深了。
秋风起,窗户纸微微震动。
徐军给孩子们盖好被子。
徐春虽然累了一天,但还是坚持拿出了作业本,借着灯光写日记。
徐军凑过去看了一眼。
稚嫩的笔迹写着:
“九月二十三日,秋分。今天我和爸爸去摘了五花山。山真好看,葡萄真酸,但心里真甜。爸爸说,劳动最光荣。我想快点长大,帮爸爸酿最好的酒。”
徐军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摸了摸徐春的头,没说话,只是把台灯稍微调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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