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年礼往来

  小年一过，年的脚步便愈发急促起来。

  腊月的寒风似乎也挡不住送往迎来的人情热络，顾府那朱漆大门前的门槛，几乎要被各府前来送年礼的管事、小厮踏低了三寸。

  从清晨到日暮，一辆辆装饰着不同府邸标记的马车、牛车络绎不绝，抬着大大小小、或奢华或精巧礼盒的队伍几乎没断过。

  库房前的廊下，很快便堆起了一座小山，绫罗绸缎、古董玩器、名贵药材、地方特产……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

  负责接收登记的门房和管事忙得脚不沾地。

  夏晚坐在协性斋的正厅里，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礼单和拜帖，旁边是登记出来的名单。

  她纤细的指尖划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府邸名称，眉头微微蹙起。

  她执掌中馈不久，许多人情往来尚在熟悉阶段。

  粗略估算，这络绎不绝的送礼人家中，竟有超过一半是往日并无甚交情，甚至可说是素无往来的。

  她不敢怠慢，更不敢凭直觉处置。

  待晚间顾远回府，稍得片刻清闲时，夏晚便将那份她仔细整理、标注好的名单拿到了书房。

  “远哥，你瞧瞧这些。”她将整理出来的名单递过去，语气带着些许困扰，“这几日送年礼的人家，十之五六都是以往不曾走动过的。我瞧着有些是军中同僚，有些是六部官员，还有些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勋贵人家。这礼该如何回，轻重如何把握，我心里实在没底，还得请你拿个主意。”

  顾远接过名单，就着明亮的烛光快速浏览。他神色平静，显然对此情形早有预料。

  他用朱笔在几个名字上轻轻一圈：“这几家，是昔日我在军中或京机大营有故交的旧友，关系亲近，此番也有恭贺之意，回礼需厚重些，比照他们送来的，再加两成，显出看重。”

  笔尖又移到另一处，点了几个名字：“这些是六部中颇有实权，且与父亲或我公务上往来密切的，回礼需得体，与他们送来的价值相当或略高一线即可，不必过分突出，亦不可轻慢。”

  接着，他目光扫过名单上那些陌生的勋贵府邸，语气淡了些：“至于这些……多是闻风而动，或是想借此攀附的。依样画葫芦，他们送什么，便回什么，价值相当，不多一分，不少一厘。既不授人以柄，也不给人妄念。”

  他最后在名单上仅有的几个名字上顿了顿，语气才带上了一丝温度：“真正需要郑重往来，年节间还需亲自登门拜会的，不过十分之一而已。”

  夏晚仔细听着，将他圈点批注的要领一一记在心里，不由得感叹京城人际网络的复杂与微妙，远非乡下邻里间送只鸡、回筐蛋那般简单直接。

  这边夏晚为回礼之事费心斟酌，东院的王氏与薛莹，看着每日流水般抬进府、尤其是抬往归晚院方向库房的各色年礼，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嫉妒又是酸涩，那点因之前贪墨而生的后怕，早被眼前实实在在的利益刺激得抛到了九霄云外。

  “瞧瞧！瞧瞧这阵势！”王氏在自己屋里，对着儿媳薛莹抱怨，语气酸得能拧出水来，“往年我们管家时，何曾有过这般光景？能有个五成就不错了！这得是多少油水……唉！”她捶胸顿足，只恨如今管家的不是自己，仿佛那些东西本该是她们的囊中之物。

  薛莹也看得眼热，低声附和：“可不是嘛，母亲。这大伯一房重新得势，连带着……什么人都攀附上来了。可惜，我们是二房的，之前辛苦几年，他们一回来，什么都得交出去。”

  她没敢直说夏晚，但那未尽之语，婆媳二人都心知肚明，更是将一股无名火迁到了夏晚身上。

  腊月二十四，朝廷正式封印，百官开始放假过年。

  然而，对于顾远这位新任的禁军指挥使而言，假期却意味着更大的责任。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意义非凡，绝不允许京城内外出现任何差池。

  顾远不仅未能清闲下来，反而比平日更加忙碌，天天顶风冒雪，早出晚归，巡查各营防务，布置城中宵禁与巡逻，确保万无一失。

  常常是夏晚等到深夜，才能听到他带着一身寒气归来的脚步声。

  到了除夕这天，情况更是如此。清晨，顾远匆匆用了点早膳，便又披上大氅准备出门。

  “今日……连年夜饭也不能在家用了么？”夏晚替他整理着披风的系带，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顾远握住她的手，掌心因常年握兵器而带着薄茧，却异常温暖。

  他眼中带着歉意与疲惫，低声道：“今晚更是重中之重，京城的宵小并未肃清，我需亲自坐镇，京城的四道门户，协调全城防卫，确保宫中宴饮与民间守岁皆能平安无事。委屈你了，晚娘，带着孩子们和父亲好生过节。”

  夏晚理解地点点头，替他抚平衣领的褶皱：“公务要紧，家里有我。你……自己也当心些，夜里风寒。”

  尽管顾远缺席，顾府的这个除夕却并未显得冷清。

  傍晚，丰盛的年夜饭依旧摆满了桌子，虽少了顾远，但顾父难得地露出了温和的神色，问了顾小山在书院的学业，又逗了逗顾小溪。

  两房虽心中有大的矛盾，然而此刻未到清算撕破脸的时候，席间倒也笑语不断。

  撤下筵席后，依照旧俗，前院的空地上早已升起了熊熊的篝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顾父兴致颇高，竟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命人搬来桌椅，就着篝火的光亮，让一家人一同围坐守岁。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的脸庞。

  顾父和顾二叔闲话起他们幼时的岁月，提起亡父亡母，说起祖籍的庄子祭田。

  他们在怀念过去。

  夏晚带着一双儿女，母子三人说起下溪村，顾小山想念春生，顾小溪惦记春兰，还有夏老娘和夏平。

  王氏和薛莹也收敛了平日的心思，听着母子三人说话，不时插嘴问上几句。乡下人家的生活，对她们来说，简直是另一个新世界。

  时间在炭火的噼啪声和偶尔的交谈声中缓缓流逝。顾小溪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有些困倦，却又强撑着不肯睡去。

  直到子时将近，远处隐约传来寺庙敲响的迎新钟声，悠远而肃穆。

  顾父精神一振，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叠红封，亲自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夏晚、顾二叔一家以及所有孙辈。

  “拿着，压岁钱，祛邪避灾，来年顺遂。”

  顾小溪小脸上满是兴奋，脆生生地道谢：“谢谢祖父！”

  顾小山就学稳多了，郑重地鞠躬行礼，然后才双手接了红包：“谢谢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