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风起长安
作者:盐如雪
腊月二十九的长安城,已是年节气氛浓郁。
各坊市间车马粼粼,人流如织,叫卖声、嬉笑声不绝于耳。
虽天色有些阴沉,寒风料峭,却挡不住百姓们采买年货、准备辞旧迎新的热情。
城门处的守军查验也比平日松懈了些,目光更多地流连在那些携带年礼的车马上。
顾远一行人,伪装成从洛阳来的贩绸商人,穿着厚实的棉袍,脸上带着些旅途的风霜与即将过节的松弛。
顾平作为“少东家”出面交涉,递上路引和些许“辛苦钱”,守军随意翻了翻车上几匹看似普通的绸缎,便挥手放行。
整个过程波澜不惊,他们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座帝国心脏的喧嚣之中。
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他们下榻在西市附近一家不甚起眼的客栈。
稍作安顿,留下张忠、田勇等人看守货物、警惕四周,顾远便只带着顾平,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了位于崇仁坊的“天香茶楼”。
茶楼临街,生意兴隆,说书先生正在大堂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演义,茶客们叫好声阵阵。
顾远目不斜视,径直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名为“听雪”的雅间房门。
雅间内,炭火烧得正暖,茶香袅袅。
一个身着靛蓝色锦袍,外罩玄狐毛领大氅的男子正临窗而立,望着楼下街景。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约莫二十六七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儒雅,又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从容与精干。
正是益王的心腹谋臣,亦是自幼与顾远一同长大,同时做了益王的伴读的——沈昭。
看到顾远进来,沈昭眼中露出的激动与欣喜,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顾远的手臂,力道之大,显见其内心激荡:“瑾之!真的是你!”
瑾之,是顾远的字。
顾远看着这位年少时的挚友,亦是过命的兄弟,冰冷坚硬的心湖也仿佛被投入一颗暖石,泛起层层涟漪。
他反手握住沈昭的手臂,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明远,久违了。”
明远,是沈昭的字。
两人相视片刻,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沈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拉着顾远在茶桌旁坐下,顾平则默契地退到门边,耳听八方,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这间茶楼,实际是沈昭的产业,只是外头无人知晓,挂在沈昭昔年救过的一个江湖人士的名下。
“时间紧迫,闲话容后再叙。”沈昭亲自给顾远斟上一杯热茶,神色转为凝重,“宫里情况不妙。”
他压低了声音,字字清晰:“陛下两月前在宫中不慎摔了一跤,当时看着无碍,实则伤了根本。太医院几位院判私下会诊,都言……恐难调养好,以后,无法正常行走。此事被严密封锁,太医们不敢外泄,目前二皇子与贤妃应当还不知晓确切情形。”
顾远眼神一凛:“他们起了疑心?”
“不错。”沈昭点头,“太医说陛下骨折为名,这调养了两个月,仍不能下地行走,贤妃母子岂会不怀疑。”
“他们甚至私下收买太医,打听消息,想得一个准话。”
“不过,太医的院判与院正可不傻,如今陛下点了我姑姑侍疾。”
沈昭的姑姑,是正三品的沈昭仪,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封为安乐公主。
“贤妃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宫中,岂能不起疑?只是尚未拿到确切证据,不敢轻举妄动。但依我看,他们也拖不了多久,一旦确认,恐怕立刻就会逼陛下让位,甚至……更糟。”
顾远沉吟道:“殿下如今有何安排?”
沈昭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如同耳语:“殿下之意,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陛下虽病体沉疴,但心思未乱。他既不愿彻底放权,又忌惮二皇子势大,近来对三皇子颇为亲近。”
“三皇子庸懦,易于掌控,陛下属意于他,无非是想效仿前朝,禅位后自居太上皇,依旧手握权柄。”
顾远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所以,要借二皇子之手,打破这个局面?”
“正是!”沈昭赞许地看了顾远一眼,“只需瑾之你这边确保能控制住咸阳大营,我们便会设法,将陛下属意三皇子、并准备禅位后继续摄政的消息,‘不经意’地透露给贤妃和二皇子。以二皇子的性情和贤妃的野心,得知自己多年经营竟为他人做嫁衣,岂能甘心?他们必会铤而走险,抢先逼宫!”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届时,二皇子便是谋逆篡位的乱臣贼子。殿下便可名正言顺,以‘清君侧’、护驾锄奸之名,率兵入京,平定叛乱,顺势……继承大统。”
计划听起来环环相扣,但顾远立刻抓住了其中一个关键且危险的问题:“京营节度使曹莽,手中握有五万精锐,他可是二皇子的连襟,向来唯二皇子马首是瞻。”
"要‘清君侧’,此人及其麾下兵马,乃是心腹大患。殿下在京营中,可曾安插妥帖人手?能否在关键时刻,反制甚至瓦解京营?”
沈昭对此似乎早有准备,从容答道:“瑾之所虑极是。曹莽确是绊脚石。不过,我们布局非止一日。京营一位副将,以及下辖三个分营的指挥使,皆是我方之人,早已效忠殿下。“
“只待时机成熟,一旦二皇子有异动,我们的人便会率先发难,寻机将曹莽……”他做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手势,“直接铲除。届时群龙无首,又有我方将领控制部分兵马,京营纵不能全数为我所用,也必生内乱,难成气候。”
听闻京营内部已有如此深入的布置,顾远心中稍安。
他思忖片刻,眼中精光一闪,决然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当越快越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瞒明远,我前日已暗中潜入咸阳大营,旧部尚在,人心可用,掌控大营并非难事。”
“明日便是百官朝贺新年之期,宫中守卫虽严,但人员繁杂,亦是动手良机。今日,能否便将消息透给二皇子?”
沈昭略一沉吟,眼中计算之色闪过,随即果断点头:“可以!贤妃宫中有一掌事宫女,是我们的人。明日宫内为初一的百官贺新年做准备,人员进出频繁,正是传递消息的良机。我立刻安排,务必让二皇子在除夕夜之前,得知此‘噩耗’。”
“好!”顾远站起身,周身散发出久违的杀伐决断之气,“那我即刻便出城,再返咸阳大营布置,确保万无一失,只待长安火起!”
沈昭也站起身,郑重道:“瑾之,一切小心。天黑之后,我会设法避开耳目,再去客栈寻你,敲定最后细节。”
两人用力一握拳,目光交汇,皆是坚定与信任。
顾远不再多言,戴上兜帽,与顾平悄然离开了茶楼,身影迅速没入长安城年节前喧闹而又暗藏杀机的人流之中。
沈昭站在窗边,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喃喃道:“风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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