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庆功宴上的空位：谁是主宰？

  夜。

  司空府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巨大的铜鼎中，牛油火炬熊熊燃烧，将整个大帐映照得一片金黄。烤全羊的焦香与醇厚酒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刺激着每一个人的味蕾。庆功大宴，正在举行。

  曹操高坐主位，赤红的脸上满是笑意，他意气风发，频频举起手中的青铜酒爵，洪亮的声音在喧闹的乐声与交谈声中依然清晰可闻，犒赏着浴血归来的三军将士。

  江风的位置，被精心安排在了他的左手边，第一个席位。这是臣子所能达到的，最尊贵的位置，甚至超越了在座的所有曹氏宗亲和功勋元老。这是曹操的阳谋，他要用这种无上的荣宠，将江风重新“请”回到臣子的位置上。

  “夏侯惇！”曹操举杯，声音穿金裂石，“你率部奇袭，陷阵先登，勇冠三军，当为首功！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宝马一匹！”

  身材魁梧的独眼将军夏侯惇立刻出列，铠甲碰撞，发出铿锵之声。他大步走到帐下，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谢主公赏赐！”

  然而，他领赏之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意气风发地退下。

  他站起身，转过九十度，对着他身侧不远处的江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几乎将头埋到了胸口。

  “此战能胜，皆仰赖神使大人之天算！若无神使大人引动天雷，末将早已是淮水边一具焦尸，何功之有！末将不敢居功！”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客套，只有发自肺腑的、近乎虔诚的敬畏。

  曹操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酒爵中的美酒，因此荡起了一圈细微的涟漪。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仿佛没有听出那话语中潜藏的意味。

  “好！元让谦逊，知感念，很好！”他大笑着，将那丝不快强行压下，接着看向另一员大将。

  “曹仁！子孝！你设伏擒获敌酋纪灵，断其后路，为大军扫清障碍，功不可没！同样赏黄金千两，良田百亩！”

  曹仁出列谢恩，他的动作几乎是夏侯惇的复刻。在叩谢曹操之后，同样转身，对着江风，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恭敬大礼。

  “若无神使大人以神桥天降，阻断淮水，末将焉能有此机会！此功非末将之功，一切荣耀，皆归于神使大人！”

  曹操脸颊上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接下来，是李典、乐进、于禁、许褚……

  每一个被点名行赏的核心将领，无一例外，在叩谢曹操的赏赐之后，都会不约而同地，转向江风，用最诚挚的姿态，献上他们的敬意。

  “此皆仰赖神使大人！”

  “末将不敢贪天之功！”

  “全凭神使大人运筹帷幄，方有此胜！”

  一句句发自肺腑的“表功”，像是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曹操的脸上。大帐之内，原本热烈喧嚣的气氛，渐渐变得诡异起来。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已经弱了下去，将士们的交谈也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在曹操和江风之间来回移动。

  这不像是曹操的庆功宴。

  这更像是一场，向江风集体献上战功的宗教仪式。

  而他曹操，那个高高在上的主公，只是那个负责宣读祭文、分发祭品的司仪。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变得僵硬而冰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试图通过论功行赏来重新巩固主帅权威的努力，正在被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无形力量，化解于无形。

  他每一次的赏赐，都变成了对江风功绩的一次次公开确认。

  他赏得越多，江风的神性，就越发光辉。

  酒过三巡。

  喝得满脸通红的曹洪，大概是真的醉了，他一手提着一个巨大的酒壶，一手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他没有看主位上脸色已经有些发青的曹操，而是直接，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江风的面前。

  这一跪，仿佛一道惊雷，让整个大帐瞬间陷入了绝对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他。

  曹洪高高举起酒杯，大着舌头，用一种充满了无限崇拜与狂热的口吻，对江风高声喊道：

  “侯爷！神使大人！”

  “俺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话！俺只知道，俺这条命，是您给的！在寿春城下，俺们几万兄弟的命，都是您给的！”

  “以后！您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您让俺打狗，俺绝不撵鸡！”

  “您……您就是俺们的活神仙！！”

  “活神仙”三个字，如同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此言一出，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乐声，所有交谈声，所有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曹洪的这句话，太直白了，太赤裸了。

  直白得，就如同一把烧红的、锋利无比的刀子，捅穿了那层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却又在极力维持的，名为“君臣之礼”的薄纱。

  他将那股在军中汹涌澎湃的信仰暗流，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曹操举着酒杯的手，就那么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血色，像是退潮般，一点一点地褪去，变得苍白。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猜忌和霸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无比复杂的，混杂着震惊、狂怒、和一丝冰冷刺骨寒意的空洞。

  他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江风。

  江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他没有扶起曹洪，也没有出言呵斥，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意外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曹洪跪拜的，不是他，而是一尊庙宇里的泥塑神像。

  仿佛这一切的喧嚣、狂热、与自己都毫无关系。

  可正是这种置身事外的平静，这种理所当然的淡然，让曹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痛苦地感觉到——

  他这个司空，这个大将军，对这支他一手建立起来、视若生命的军队的掌控力……

  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当着他的面，一片片、一丝丝地悄然剥离、架空。

  而那股力量的源头，就坐在他的身边，接受着他麾下将领最赤诚的效忠，一脸云淡风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