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更蠢的来了
作者:繁华落尽
暮春的阳光已经带上了些许燥意,晒得人皮肤微微发烫。
连日的装乖卖巧,实在耗神,她需要一点真实的人间烟火气来抚慰自己快要演僵掉的脸。
锦绣阁里熏的安神香,闻着是好闻,可闻久了,也只觉得是另一种更精致的憋闷。窗棂外头那点子天光,瞧着还没巴掌大,哪有外头活色生香的街市来得痛快?
“云织,”她撂下手里那本看得眼皮直打架的书,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懒,“去,瞧瞧今儿日头怎么样,咱们出去走走。”
云织正拿着鸡毛掸子轻手轻脚地拂着多宝格上的灰,闻言忙停下动作,快步走到支摘窗前,探身往外瞅了瞅:“小姐,日头好着呢,暖融融的,风也不大。您是想去园子里散散,还是……”
“出府。”贺玉霜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去西街,听说新开了家‘凝香斋’,卖的胭脂水粉是南边来的新样子,去瞧瞧。”她可不想在自家园子里溜达,保不齐哪个转角就又“偶遇”哪位“关心”她的婶娘姐妹,再演上一出,她这“病”怕是到下个月都好不利索。
“哎,好嘞!”云织应得欢快,她也乐意出府透透气,连忙去柜子里给贺玉霜找出门的衣裳。最后挑了件不算太扎眼、但料子做工都显身份的湖碧色缠枝莲纹襦裙,外头罩了件月白绣折枝梅的薄比甲。头发也没复杂梳,只让个小丫鬟手脚麻利地挽了个简单的随常髻,簪了支素银嵌珍珠的簪子并两朵小小的粉色绢花。
“会不会……太素净了些?”云织瞧着镜子里自家小姐那张即便不施脂粉也清丽动人的脸,小声嘀咕。以往三小姐出门,哪回不是可着劲儿地打扮?
贺玉霜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就这样,挺好。”她现在是“病后初愈,心神未定”,打扮得太光鲜亮丽,岂不是告诉别人她好全了,赶紧来算计?就得这么清清淡淡、带着点弱不禁风的调调,才符合人设。
主仆二人收拾停当,也没多带人,只叫了个机灵的小厮跟着拿东西,便朝着侧门走去。春日晌午的阳光确实宜人,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暖意。穿过抄手游廊,眼看再绕过前头的影壁就是通往外院的侧门了,贺玉霜甚至已经能隐隐听到门外街市传来的模糊叫卖声,心情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偏偏就在这时,一道娇滴滴、却像是被人掐着嗓子硬拔高了几度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带着股说不出的酸味儿:
“哟!我当这是谁呢,远远瞧着就跟画儿里走下来的人儿似的,原来是咱们三姐姐呀!”
贺玉霜脚步没停,连眼皮都没朝声音来处掀一下。这调调,这腔口,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她那个庶出的妹妹,贺玉霏。真是晦气,出门没看黄历,在这儿堵她。
云织倒是下意识地侧头飞快瞥了一眼。只见不远处的月季花丛旁,贺玉霏正扶着一个穿着绿比甲丫鬟的手,婷婷袅袅地立在那儿。今日她倒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水红色缕金撒花缎面裙,头上梳着时兴的飞仙髻,插着整套的赤金点翠头面,耳朵上坠着明晃晃的珍珠耳珰,在日光下简直能晃花人眼。脸上敷着粉,唇上点了胭脂,倒是比贺玉霜这个要出门的看起来还像要赴宴。
见贺玉霜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贺玉霏脸上那点假笑僵了僵,提高音量,这次是对着身边那个绿比甲丫鬟,但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却像带着钩子似的,直往贺玉霜这边瞟:
“有些个人啊,攀了高枝儿就是不一样喽!这通身的气派,这眼高于顶的劲儿,怕是连母亲的关怀都敢不放在眼里,随意推拒了呢!啧啧,真是今时不同往日,架子端得足足的!”
这话,指桑骂槐,夹枪带棒,是贺玉霏一贯的伎俩。连旁边跟着的小厮都听出来了,不自在地低了低头。云织脸上现出愠色,担忧地看向自家小姐。
贺玉霜却像是压根没听见这嗡嗡作响的苍蝇声。
她甚至微微仰起脸,让春日的暖阳更充分地洒在脸颊上,感受那细微的、令人舒适的暖意。
脚步节奏丝毫未变,平稳地继续向前。影壁投下的阴影落在她身上,又迅速被抛在身后,侧门那带着人间烟火气的光亮就在眼前。
贺玉霏眼睁睁看着贺玉霜从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走过,连个眼风都没扫过来,仿佛她贺玉霏和身边那丛开得正艳的月季没什么区别。
甚至还不如月季,月季好歹还能得人看一眼。
她精心准备的挑衅,蓄足了力的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空处,连点回声都没有。
那种被彻底无视、当做无物的感觉,比直接跟她对骂还让人憋屈!
她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脸颊气得泛红,精心描画的柳眉倒竖起来,胸脯微微起伏。
她猛地跺了跺脚,脚下绣着并蒂莲的软缎绣花鞋差点把一颗小石子踢飞。
她想追上去再说点什么更难听的,可贺玉霜主仆几人已经快步走出了侧门,门房的小厮恭敬地行礼,那湖碧色的裙角在门口一闪,便不见了踪影。
“她……她竟敢……”
贺玉霏指着空荡荡的门口,手指都有些发颤,对着身边的丫鬟,声音尖利,“她竟敢当我不存在?!”
绿比甲丫鬟赶紧低声劝道:“小姐息怒,三小姐她……许是病还没好利索,没听清……”
“没听清?我那么大声她聋了吗?”贺玉霏气得眼圈都红了,更多的是一种被羞辱的难堪。她今日特意打扮得这么出挑,就是想压贺玉霜一头,最好能惹得她失态,自己好看笑话。谁知……谁知对方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这种无视,比任何反击都更让她觉得挫败和愤怒。
“哼!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入了三殿下的眼罢了,得意什么!看她能得意到几时!”贺玉霏最终也只能愤愤地又跺了跺脚,甩开丫鬟的手,扭身气冲冲地往回走了。这府里的路,顿时都觉得硌脚起来。
……
侧门外,是另一番天地。
喧闹的人声,各种小贩的叫卖,车马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还有空气中混杂着的食物香气、脂粉味、甚至隐约的牲口气息,一股脑地涌过来。贺玉霜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觉得胸口那点因贺玉霏带来的浊气被涤荡一空。
“小姐,您别往心里去,五小姐她……向来是那样的。”云织跟上两步,小声安慰道。
“往心里去?”贺玉霜嗤笑一声,抬手理了理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碎发,语气轻松得近乎愉悦,“她也配占我心里地方?不过是只聒噪的雀儿,由她叫去,理她作甚。”
【宿主霸气!情绪稳定得令人发指!贺玉霏当前情绪波动分析:愤怒值85%,憋屈值70%,嫉妒值持续飙升中!宿主对其造成精神伤害:暴击!】系统734的光球在脑海里兴奋地弹跳着,模拟出放烟花的效果。
“基数太低,产生的情绪能量都不够给你升级个螺丝的。”贺玉霜在心里懒洋洋地回应,“对付这种段位的,费口舌都是浪费我的能量。你越搭理,她越来劲,只当她不存在,她自己就能演完一出独角戏,还能把自己气个半死,多划算。”
主仆二人沿着熙熙攘攘的街道往西街走。贺玉霜心情颇好地打量着两旁的店铺摊贩,偶尔在卖小玩意的摊子前驻足看看。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身上,街市的热闹驱散了府里带来的最后一丝阴霾。
刚拐过一个人流稍少的街角,离那家“凝香斋”还有一小段距离,就听见一个奶声奶气、带着点急切和欢喜的呼唤,从旁边一条僻静些的小巷口传来:
“三姐姐!三姐姐!等等我!”
贺玉霜脚步一顿,这声音……她循声望去。
只见巷口那边,一个穿着藕荷色小袄、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娃,正迈着两条肉乎乎的小短腿,啪嗒啪嗒地从巷子里跑出来。小丫头跑得急,小脸红扑扑的像刚熟的苹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梳着的两个小揪揪也随着跑动一颠一颠的。正是她那个七姨娘所出的幼妹,贺玉霁。小团子身后,还跟着个一脸焦急、气喘吁吁的奶嬷嬷。
“慢点儿跑,玉霁,仔细摔着!”贺玉霜下意识地就放缓了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巷口。
贺玉霁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到贺玉霜面前,才猛地刹住脚,仰起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贺玉霜,因为跑得急,还在微微喘着气。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贺玉霜,咧开小嘴笑了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傻乎乎的,却格外纯粹。
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低下头,有些费劲地在自己腰间那个绣着歪歪扭扭小鸭子、针脚粗糙的小荷包里掏啊掏,最后,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块用油纸包着、边缘已经有些融化痕迹的麦芽糖,献宝似的举到贺玉霜面前。
“姐姐,病病,吃糖,好。”小团子说话还带着浓浓的奶音,词句简短,甚至有点词不达意,但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盛满了全然的亲近、关心和一点点献宝后的期待。仿佛她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块普通的、甚至有些寒酸的麦芽糖,而是什么能治百病的灵丹妙药。
贺玉霜彻底愣住了。
阳光透过街边老槐树繁密的枝叶,筛下细碎的光斑,恰好有几缕落在小团子仰起的、汗湿的额头上,那双大眼睛里没有丝毫杂质,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她举着糖的小手胖乎乎的,手背上还有几个可爱的小肉窝,因为握得紧,糖的边缘有些化了,黏在油纸上,也沾了点在她的小手上。
【叮——检测到高纯度善意接触!目标人物:贺玉霁。情感频谱分析:天然亲近度峰值达95%,信任度90%,关怀动机纯粹度99%!无任何负面情绪波动!系统评估:家族内部稀有单位!潜在纯真盟友!建议重点维护!】
系统734的提示音响起,不同于往常的电子音,甚至带上了一点类似感动的波动。
贺玉霜看着那塊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的麦芽糖,又看看小团子那双纯粹得让人心头发软的眼睛,心里某个被层层算计和伪装包裹的角落,像是被温水轻轻浸透,酸酸涩涩,又带着点陌生的暖意。
这深宅大院里,她每日面对的是笑里藏刀、是绵里藏针、是赤裸裸的算计和嫉妒。
忽然接触到这么一份不掺任何目的、笨拙又真诚的关怀,竟让她有些措手不及,甚至……鼻尖有点发酸。
她缓缓蹲下身,裙摆拂过微尘的地面。这个动作让她彻底与贺玉霁平视,卸下了所有身高带来的、无形的隔阂。
脸上那层用来应对贺玉霏、应对伯母、应对所有觊觎和恶意而戴上的或冷漠或伪装的面具,在接触到这全然信赖、毫无保留的目光时,悄然冰消瓦解。
她伸出手,没有先去接那块糖,而是用指尖,极轻极柔地拂开贺玉霁额角被汗水黏住的几根软发,然后,轻轻摸了摸她柔软微湿的发顶。
“谢谢玉霁。”贺玉霜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像春风吹过新柳。她这一次的笑容,真切地从眼底漫上来,漾在嘴角,让整张脸都变得生动明亮,竟比旁边摊位上摆着的绢花还要娇艳几分。
“姐姐很喜欢。”
她这才接过那块带着小团子体温和汗意、有些黏手的糖。
指尖传来的甜腻触感,奇异地并不让人讨厌。她当着贺玉霁的面,仔细地、慢慢地剥开那有些黏连的、粗糙的油纸,露出了里面琥珀色的、形状不算规整的麦芽糖。
然后,她轻轻咬了一小口,含进嘴里。
一股质朴的、带着谷物阳光气息的甜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
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的甜,却异常霸道地驱散了盘桓在她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直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贺玉霁看到姐姐真的吃了她的糖,还冲她笑得那么好看,立刻也咧开小嘴,露出更大的笑容,缺了的门牙显得格外滑稽又可爱。
她开心得在原地蹦跶了一下,小手拍着:“甜!姐姐,甜!”
“嗯,很甜。”
贺玉霜点头,又伸手轻轻捏了捏贺玉霁红扑扑、带着婴儿肥的小脸蛋,触感软糯温热,“玉霁给的糖,最甜了。玉霁真乖。”
小团子被夸了,更是高兴得见牙不见眼,小手主动拉住贺玉霜的衣袖,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好!”
这时,奶嬷嬷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先是紧张地给贺玉霜行了礼:“三小姐安好。六小姐她……一瞧见您,撒腿就跑,老奴都没拦住……”
“无妨。”贺玉霜站起身,对奶嬷嬷摆了摆手,又低头对贺玉霁柔声道:“玉霁,姐姐要出去买点东西,你先跟嬷嬷回去,好不好?外面车多,不安全。”
贺玉霁虽然有些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松开了拉着贺玉霜衣袖的小手:“好!姐姐,回来看玉霁!”
“好,姐姐回来就去看你。”贺玉霜承诺道。
看着奶嬷嬷牵着一步三回头、不断冲她挥手的小团子消失在巷子深处,贺玉霜才缓缓收回目光。嘴里的甜味渐渐化去,但那股暖意却留在了胸腔里,久久不散。方才因贺玉霏而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烦躁,早被这小团子和她那块融化的糖驱散得无影无踪。
阳光依旧慷慨地洒满街巷,叫卖声、嬉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
她站在那里,微微眯了眯眼,感受着这份喧闹中的踏实感。
这个家,就像一口深不见底、幽暗冰冷的古井,她漂浮其中,四周是看不见的暗流和随时可能将她拖入深渊的冰冷手臂。但偶尔,井口也会意外地投下一缕微光,就像贺玉霁和她那块糖,微弱,却真实,带着的温度足以熨帖她有些冰冷的指尖,也让她在无尽的周旋和伪装中,依稀看到一点想要守护的东西。
贺玉霏那种人,就像井壁上滑腻腻的苔藓,恶心人,膈应人,但只要你心志够硬,不给她攀附的机会,不把她当回事,她也只能自己在那儿滋生蔓延,终究成不了大气候。不过,若是放任不管,由着她越来越嚣张,保不齐哪天谁路过,真会被滑一跤。得找个机会,让她自己狠狠跌一跤,吃点实实在在的苦头,才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才知道有些人,她连招惹的资格都没有。
而像玉霁这样不期而遇、微弱却温暖的小小光点……
贺玉霜将嘴里最后一点甜意咽下,目光掠过熙攘的街道,投向高耸的皇城方向,变得沉静而坚定。
她得尽快让自己变得更强大,站得更高,才能护住这点微弱的光亮,不让它被这口深井的黑暗吞噬,才能让这份纯粹的孺慕之情,有个安稳的归宿。
然后,她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那副适合出门的、带着点疏离的平静,对云织道:“走吧,去凝香斋。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出的颜色,适合……嗯,‘病愈初妆’?”
【好嘞宿主!不过根据本系统最新审美模块分析,您刚才发自真心的那个笑容,就是最好的妆容!由内而外,光彩照人!】
系统734的马屁及时跟上。
“闭嘴,你懂什么审美?赶紧的,扫描一下哪家铺子还有卖这种老式麦芽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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