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 货比三家
作者:Sophia
老孟蹬着三轮车拐出市场后巷时,天已经擦黑了。晓雅站在档口门口,看着那辆破三轮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车斗里空荡荡的,只有两条麻绳随着颠簸晃荡。老孟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单薄,工装后背那片汗湿的深色还没干透,贴着嶙峋的肩胛骨。
“晓雅你看啥呢?”大个媳妇从三楼上来,手里拎着个铝饭盒,“我家那口子今晚夜班,我给你们带了点饺子,酸菜馅的,还热乎。”
晓雅收回目光,接过饭盒:“谢了嫂子。老孟大哥刚走,你该叫他带两个回去。”
“我叫了,他死活不要,说家里饭做好了。”大个媳妇朝老孟消失的方向努努嘴,“这人轴得很。不过干活是真下力气,我刚才看见他扛那两包货,楼梯都震得嗡嗡响。我男人说了,老孟年轻时在车间是出了名的能干,八级钳工呢,手上功夫了得,就是脾气倔,不会来事,才第一批就被‘优化’了。”
王琳从档口里探出头:“饺子?正好饿了。今天货清点完了,新款裙子十二个款,短裤八个款,总数三百四十六件,跟发货单对得上。有几件压得皱,我拿回去用熨斗烫烫。”
三个人就在四楼档口门口支了张小桌,蹲着吃饺子。市场里人少了,只有零星几家还没关门,拉货的小车轱辘声渐稀。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招来几只小飞虫绕着光打转。
“对了,”大个媳妇咬了口饺子,含糊不清地说,“下午你们在四楼忙,我瞧见隔壁老板出去了,回来时拎了个黑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往她家档口里一塞,神神秘秘的。”
晓雅夹饺子的筷子顿了顿:“看清是什么了吗?”
“没看清,但瞅着像衣服。她家不是卖童鞋吗?买衣服干啥?”大个媳妇撇撇嘴,“我看八成是学着咱们也进童装了。下午她不是还摸咱们的新裙子吗?问东问西的。”
王琳放下筷子,脸色沉下来:“她要真上夏装,那就是明着抢生意了。”
“市场是死的,人是活的。”晓雅慢慢嚼着饺子,酸菜的酸味在舌尖漫开,“她要真想上,胡主任能拦一次,拦不了第二次。市场管理处只管收租,只要不闹出事,谁管你卖什么。再说了,四楼这么大,又不止咱们一家卖童装。”
“那咱们咋办?”王琳有些急,“咱们刚把生意做起来,她这就来抢。她家童鞋生意不好,肯定是看咱们卖得好眼红了。”
晓雅没马上接话。她看着隔壁档口,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里面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浙江老板娘姓金,跟之前那个金老板娘同姓,但不是亲戚,是浙江温州人,三十五六岁,个子瘦小,眼睛很活,说话带着浓重的温州口音,快得像炒豆子。她年后才租下这半边档口,本来想做童鞋批发,但不知是眼光不行还是货不对路,生意一直清淡。晓雅她们刚刚开档口这段日子,她经常探头探脑地看,有时还假装路过,在档口前停留,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把挂出来的衣服扫个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晓雅咽下最后一口饺子,把饭盒盖好,“咱们货好,价格实在,就不怕她抢。但也不能不防。王琳,明天你把咱们的进货单、出货记录都理清楚,账本也弄整齐。嫂子,你这几天多留意她家动静,看她到底进的什么货,从哪儿进的,卖什么价。”
“行,包在我身上。”大个媳妇拍胸脯,“我就在三楼,上来下去方便,她有啥动静,我一眼就能瞅见。”
吃完饺子,收拾干净,晓雅和王琳锁好四楼档口下楼。三楼自家档口已经关了,卷帘门拉得严实。路过二楼时,看见浙江老板娘金小琴的档口还开着,她正在里头整理货架,把原来摆童鞋的架子挪了位置,空出一大块。地上果然扔着那个黑塑料袋,口开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布料。
金小琴看见晓雅,停下手里的活,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孙老板,收摊啦?”
“嗯,金老板还没收?”晓雅也笑了笑,目光扫过那个黑塑料袋。
“收拾收拾,马上就走。”金小琴用脚把塑料袋往货架底下踢了踢,动作自然,“今天生意怎么样?我看你家童装卖得不错,下午好几拨人来拿货。”
“还行,刚入夏,走点薄款。”晓雅语气平常,“金老板这是要调整货架?童鞋不好卖?”
金小琴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哎,童鞋竞争大,不好做。想着腾点地方,上点别的小商品试试,袜子、头花什么的,搭配着卖。”
“那挺好,这叫啥来着,叫多元化经营。”晓雅点点头,没再多说,跟王琳下楼了。
走出市场,夜风一吹,王琳压低声音:“她肯定要上童装。什么袜子头花,骗鬼呢。那黑塑料袋里绝对是衣服。”
“我知道。”晓雅推着自行车,“明天看看她到底卖什么。如果是袜子头花,那随她去。如果是夏装……”她顿了顿,“咱们得想好对策。”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赵志刚还没回来,佳佳趴在饭桌上写作业,听见开门声抬起头:“妈,我饿了。”
“这就做饭。”晓雅放下包,洗了手,掀开锅盖,中午剩的豆角炖土豆还有小半碗,馒头还有一个。她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打了碗鸡蛋汤。饭做好,赵志刚也回来了,一身机油味,脸上带着疲色。
“又加班了?”晓雅盛汤。
“嗯,赶工。南方那个单子要得急,李老板说了,这个月加班费给双倍。”赵志刚洗了手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嚼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一天的累都嚼碎咽下去。
吃饭时,晓雅把金小琴可能也要上童装的事说了。赵志刚闷头吃饭,过了一会儿才说:“市场又不是咱家开的,人家要卖,你也拦不住。只要不使阴招,公平竞争,谁有本事谁吃饭。”
“理是这么个理。”晓雅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我就是心里不踏实。金老板娘那事刚过去,这又来一个。做生意咋这么难?”
赵志刚看她一眼,放下筷子:“你要觉得太难,四楼那个档口就先别做了,专心把三楼做好。贪多嚼不烂。”
“那不行。”晓雅立刻摇头,“四楼档口虽然偏,但租金便宜,而且生意确实有得做。第一批货卖得不错,本钱快回来了。现在撤,前期投入都打水漂了。”
“那就别想东想西,把货做好,把客人留住。”赵志刚语气平静,“老话说,打铁还需自身硬。你货好价格公道,服务周到,客人自然来。别人要抢也得有那个本事。”
晓雅看着他。赵志刚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稳。这种稳,是经历过大起大落、吃过苦头后沉淀下来的。她忽然想起他下岗那阵,天天骑着自行车满城找活干,被人拒绝、看人脸色,回到家却从不抱怨,只说“今天又看了几家,有家说等信儿”。那时她觉得天都要塌了,是他一句“没事,有我呢”撑着她。现在,轮到她在前面闯,他在后面撑。
“嗯。”晓雅点点头,心里的那点不安被压了下去,“我知道怎么做。”
第二天一早,晓雅和王琳照常开档。三楼人流量大,一开门就有熟客来拿T恤和衬衫。忙到十点多,晓雅让王琳盯着,自己上了四楼,档口刚开门,就有两个批发商来看货,是附近县城的,上次拿过货,卖得好,这次来补货。晓雅给她们介绍新款,谈价格,开单子,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拿了三百多块钱的货款。
送走客人,她正低头记账,听见隔壁有动静。探头一看,金小琴果然把昨天腾出来的那块地方摆上了货架,挂的不是袜子头花,是夏装。款式不多,就七八个款,裙子、短裤、小衬衫,颜色鲜艳,但料子看起来一般,做工也粗糙,线头都没剪干净。价格牌已经挂上了,晓雅扫了一眼,心里一沉。同样的款式,金小琴的标价,比她们低两块钱。
金小琴正在给一个中年妇女介绍:“大姐你看这裙子,今年最流行的碎花,料子好,不起球不褪色。给孩子买一条,穿上可俊了。批发价八块,零售十二,你要拿得多,还能便宜。”
中年妇女拿着裙子翻来覆去地看,捏了捏布料,又看了看针脚,犹豫道:“这料子有点硬啊,孩子穿着不舒服吧?”
“哎哟大姐,这料子还硬?这是纯棉的,透气吸汗,小孩穿最好了。你看这花色,多鲜亮。”金小琴舌灿莲花,“你要嫌贵,那边,”她指了指晓雅档口,“她家卖十块,比我贵两块,料子也就那样。我这是厂家直供,没中间商,所以便宜。”
中年妇女又看了看,还是放下裙子:“我再转转。”
金小琴脸上的笑淡了点,但也没强留:“行,大姐你慢慢看,需要了再来。”
等中年妇女走远,金小琴扭头看见晓雅,也不尴尬,反而笑了笑:“孙老板,早啊。我这也上点童装,搭着卖卖,不跟你抢生意。咱们款式不一样,客户群也不一样,你说是不是?”
晓雅也笑:“金老板说笑了,市场这么大,各做各的生意。你卖你的,我卖我的,互不干扰。”
话是这么说,但接下来的半天,晓雅明显感觉到压力。金小琴的档口位置和她一样而且价格低,吸引了不少贪便宜的客户。有些本来在晓雅这边看的客户,听见隔壁便宜两块,就过去看看,虽然最后未必买,但人流被分走了。更让晓雅窝火的是,金小琴进的货,明显是仿她们家的款。有几个款式,花色、版型都跟晓雅家的一模一样,只是料子差,做工糙。
下午,大个媳妇上来送水,凑到晓雅耳边小声说:“我问清楚了,她这货是从太原街那边一个小批发市场拿的,听说是从河北那边倒过来的,便宜是便宜,但质量不行。她家有个亲戚在那边倒腾服装,给她供的货。”
“怪不得。”王琳咬牙,“仿咱们的款,低价抢生意,这不是恶心人吗?”
晓雅没说话,走到档口最外边,假装整理衣服,眼睛扫过金小琴的档口。金小琴正在给一个客户打包,脸上堆着笑,手脚麻利。那客户拿了五条裙子,看样子是个小贩。金小琴的标价是八块,看那客户讨价还价的架势,估计七块五甚至七块就能拿走。而晓雅家同样的款式,批发价最低九块五,因为料子好,成本高,再低就要亏本。
“晓雅,咱们要不要也降点价?”王琳低声问,“她卖八块,咱们卖九块,虽然只差一块,但好多客户就冲这一块钱。”
“不能降。”晓雅摇头,“咱们的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细,成本在那儿摆着。降价就是亏本卖,长久不了。她那种货,穿几次就起球开线,客户买回去发现问题,下次就不会再来了。咱们要做的是回头客,不是一锤子买卖。”
“可眼前这关怎么过?你看今天上午,咱们才开了两单,她那边都开四五单了。”王琳有些着急。
晓雅看着金小琴档口进进出出的人,心里也在飞快地盘算。硬拼价格肯定不行,得想别的办法。她想起在南方学打版时,王姐工坊里那些新颖的款式,那些别致的小设计,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花色搭配。金小琴能仿款式,但仿不了眼光,更仿不了她对市场的敏感。
“王琳,你盯一下,我出去打个电话。”晓雅说着,从包里翻出呼机,快步下楼。
市场门口有公用电话亭,排了两个人。等了几分钟,轮到晓雅,她插进IC卡,拨通了繁华的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是繁华本人,背景音有些嘈杂,有机器的轰鸣声。
“喂,哪位?”
“繁华姐,我晓雅。”
“晓雅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货收到了?”
“收到了,昨天到的,正在卖。姐,我想问你个事,你那边现在有没有什么新款的童装料子?最好是带点小设计的那种,比如领口镶个花边,袖口加个刺绣,或者有点特别印花的。”
繁华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新款料子有是有,但贵。而且得定染,起定量大,最少五百米起。你要多少?”
五百米。晓雅心里快速算了一下。按一件童装平均用料一米算,五百米能做五百件。如果款式好,卖得快,不是问题。但风险也大,万一卖不动,就全压手里了。而且定染料子贵,成本更高。
“什么价?”晓雅问。
繁华报了个数。晓雅心里一沉,比她现在用的料子贵了近三成。
“花色能选吗?”
“能,我这边有样本,可以寄给你看。但定了就不能改了,而且得先付三成定金。”繁华说话干脆,带着南方生意人特有的利落,“晓雅,我知道你刚起步,量小。但这种料子确实好,柔软透气,印花不掉色,款式也新颖,南方这边大厂都在用。你要是想做点不一样的,可以试试。但丑话说前头,起定量不能少,定金不能拖。”
晓雅握着话筒,手心有点出汗。电话亭外头人来人往,喧闹声一阵阵涌进来。她看着马路对面,一个母亲牵着孩子走过,孩子身上穿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跑起来像朵小太阳花。
“姐样本你寄给我看看。另外,”她咬咬牙,“你手里有没有现成的、款式特别的童装版?不用多,三五个款就行,我出钱买。”
繁华笑了:“你这是要自己打版了?行,我手里有几个今年春季广交会上流行的童装版,是我买来参考的,可以复印一份寄给你。但话说清楚,版给你,怎么做,用什么料,你自己决定。卖得好坏,跟我无关。”
“我明白。谢谢繁华姐。”
挂了电话,晓雅靠在电话亭玻璃上,长长吐了口气。IC卡里还剩几块钱,她没急着走,又拨了另一个号。是打给二哥建国的。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可能在出警。晓雅挂了电话,拔出卡。
回到档口,王琳正跟一个客户说话,是熟客,开幼儿园的园长,上次拿过一批园服,这次来补几条小女孩的跳舞裙。晓雅过去招呼,介绍新款,园长看中了两款,各要了十条。开单子时,园长随口说:“孙老板,你家衣服质量是真好,就是款式少了点。你看现在小孩衣服,花样多得很,带亮片的、带纱的、带卡通图案的,可受欢迎了。你家要是能上点那种,我肯定多拿。”
送走园长,晓雅看着手里两百块的货款,又看了看隔壁金小琴档口里那些花里胡哨但质量粗糙的衣服,心里有了主意。
“王琳,从明天起,咱们调整一下摆货。”晓雅说,“把料子好、做工细的基本款,比如纯棉T恤、短裤,放在最外面,价格标清楚。新款裙子、带设计的款式,挂在里面显眼位置。价格可以适当高点,但一定要把优点说清楚——料子怎么好,做工怎么细,孩子穿着怎么舒服。”
“那隔壁低价抢生意怎么办?”
“让她抢。”晓雅语气平静,“抢得了一时,抢不了一世。咱们把货分层次,要便宜的,有基本款,虽然比她的贵点,但质量好。要款式新颖的,咱们有独家设计,她仿不了。而且,”她顿了顿,“我打算自己打版,做点不一样的。”
王琳瞪大眼睛:“自己打版?可咱们没机器啊,提花机还在家里放着呢,而且韩嫂吴婶她们也不会。”
“不用提花机,就做普通裁剪。我在南方学过打版,基本款能改。我刚刚给繁华姐打电话了,她答应给我寄几个流行版,我参考着改改。料子用好点的,贵就贵点,但做出来肯定跟她家的不一样。”晓雅越说思路越清晰,“咱们不求跑量,求做精。抓住那批愿意为质量买单的客户,就够了。”
王琳想了想,点头:“行,我听你的。反正咱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往哪儿蹦,我跟着。”
接下来的几天,晓雅一边照常经营,一边等繁华的快递。金小琴的生意果然不错,低价策略吸引了不少小贩和贪便宜的散户,每天都能开好几单。晓雅这边客流虽然少了些,但留下来的客户质量高,拿货稳定,而且因为强调了质量和设计,反而有了些口碑。有几个零售客户专门找过来,说孩子皮肤敏感,只能穿纯棉的,别家的料子不行,就认准她家。
老孟每天上午都来,有时是帮着扛新到的货,有时是整理库存,把压箱底的衣服翻出来重新叠挂。他话不多,但眼里有活,手脚勤快。晓雅给他算工钱,扛货一趟十块,整理货物一天五块,干多少算多少。老孟很知足,有时干完活,晓雅多给一两块,他坚决不要,说“说好多少就多少”。
这天下午,繁华的快递到了。是一本厚厚的面料样本册,还有几张复印的服装版样。晓雅如获至宝,收摊后带回家,就着台灯仔细看。样本册里各种面料琳琅满目,纯棉、涤棉、雪纺、麻纱,还有带暗纹、带刺绣、带亮片的特殊面料。版样是今年春季广交会上流行的童装款式,有带海军领的连衣裙,有灯笼袖的衬衫,有背带裤,款式新颖,细节讲究。
赵志刚加班还没回来,佳妮已经睡了。晓雅趴在饭桌上,拿着尺子和铅笔,在旧报纸上比划着改版。她在南方学过半年打版,虽然不算精通,但改个领子、袖口,调整一下腰身,还能应付。她看中一款海军领连衣裙,原版是雪纺料,但雪纺贵而且小孩穿着不透气。她想着改用纯棉细布,领子用白色镶边,胸口加个小刺绣图案,简单又可爱。另一款背带裤,原版是牛仔布,但夏天穿太厚,她想着改用薄棉麻,裤腿宽松点,凉快。
正画得入神,门响了,赵志刚回来。一身机油味,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亮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还没睡?”赵志刚放下包,看见饭桌上摊开的样本册和报纸,“弄啥呢?”
“看版样,想自己打版做点衣服。”晓雅抬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你怎么这么晚?”
“赶工。不过有好消息。”赵志刚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饭盒,“李老板说,南方那个单子做得不错,客户很满意,又下了个新单子,量更大。这个月加班费照发,下个月起,工资涨五十,涨到六百七。”
晓雅眼睛一亮:“真的?”
“嗯。”赵志刚打开饭盒,里面是四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厂里食堂晚上加的餐,我吃了两个,给你带了两个。趁热吃。”
晓雅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香。赵志刚去洗手,回来坐下,拿起样本册翻着看:“这料子不便宜吧?”
“嗯,贵。但做出来效果好。”晓雅把包子咽下去,“隔壁金小琴仿咱们的款,低价抢生意。我寻思,跟她拼价格不行,咱们得做点她做不了的。用好料,好设计,虽然贵点,但能抓住那批讲究的客户。”
赵志刚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翻样本册。他手粗糙,翻页时小心翼翼,怕把纸弄皱。昏黄的灯光照着他半边脸,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污。
“钱够吗?”他问。
“我算过了,如果只做两三个款,每个款先做三五十件试试水,用繁华的料子,加上工钱,前期投入大概得五六百。现在档口里能动的钱,大概有三百多,不够。”晓雅老实说,“实在不行,我从三楼那边先挪点。但那边货款要周转,挪多了怕断链。”
赵志刚放下样本册,从工装内兜里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有零有整。他数出两百,推到晓雅面前:“这月工资还没发,这是上个月剩的,加这个月头几天加班费,你先拿着用。”
晓雅看着那叠钱,最上面是两张五十的,下面是一沓十块五块的,边角都磨毛了。她没接:“你留着,家里开销还要用。佳妮下个月学校要交资料费,还得买夏天衣服。我这边再想想办法。”
“拿着。”赵志刚把钱又往前推了推,语气不容拒绝,“家里开销我这儿还有。你不是说了吗,打铁还得自身硬。既然要干,就干好。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晓雅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很稳,很沉,像他干活时用的那把最趁手的扳手,看着旧,但用着顺手,有分量。她忽然鼻子有点酸,低下头,拿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用力嚼着,把那股酸意压下去。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把钱收起来,揣进兜里。布料贴着大腿,有点硬,但踏实。
第二天,晓雅给繁华回了电话,定了两种料子,一种是纯棉细布,米白色带浅蓝条纹,一种是薄棉麻,浅卡其色。各要一百米,先付三成定金。繁华很痛快,说马上安排发货,走铁路,大概五六天能到。
定金汇出去,晓雅手里的现金立刻紧巴了。但她没慌,按照计划调整档口的陈列,把基本款和新款分开,价格也重新标过。金小琴那边生意依然不错,有时看见晓雅,还主动打招呼,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孙老板,今天生意怎么样?我这边又走了三十多件,都是你那款碎花裙,我卖八块五,比你家便宜一块五,客户都乐意要。”
晓雅只是笑笑,不多说。心里却在算,金小琴那裙子,进价撑死六块,卖八块五,一件赚两块五,三十件赚七十五。而她自己家同样的裙子,进价七块五,卖十块,一件赚两块五,但料子好,做工细,客户穿了舒服,下次还会来。短期看,金小琴赚了,长期看,不一定。
这天下午,来了个生面孔。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讲究,料子衬衫,西装裤,头发烫了卷,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包。她在三楼转了一圈,又上四楼,先在金小琴档口看了看,摸了摸衣服,问了价,摇摇头,又转到晓雅这边。
“老板,这裙子怎么拿?”女人指着那款海军领连衣裙的样衣。那是晓雅用普通棉布先做的一件样衣,挂在最显眼位置。
“这款是新品,纯棉料子,领子是镶边的,胸口有刺绣。批发价十五,零售二十。”晓雅介绍。
“十五?”女人挑了挑眉,“隔壁一样的款式,才卖十块。”
“款式看着像,但料子、做工不一样。”晓雅不疾不徐,拿起裙子递给她,“您摸摸这料子,是纯棉细布,柔软透气。再看这走线,是细密针脚,不会开线。刺绣是手工绣的,不会掉。孩子皮肤嫩,穿衣服首先得舒服。而且这裙子版型好,显精神,穿出去不撞衫。”
女人接过裙子,仔细摸了摸料子,又翻开里面看针脚,还对着光看了看刺绣。半晌,点点头:“料子是不错。但十五还是贵了,十二怎么样?我拿二十件。”
“姐,真不行。”晓雅摇头,“这料子成本就高,加上手工刺绣,一件光成本就得十块多。我卖十五,一件就赚四块多,刨去运费、摊位费,真不赚钱。您要是真心要,十四块五,最低了。再低我就亏本了。”
女人沉吟着,又看了看其他款式,最后说:“十四块五,我要三十件。但有个条件,这款式,你只能供给我一家,不能再给别人。”
晓雅心里一动:“您是哪儿的客户?”
“我是铁西百货的采购,姓陈。”女人从包里拿出名片,“我们百货公司三楼童装区,正在调整货品,想上点质量好、款式新的。你家这款裙子不错,但价格得再让让。而且必须保证独家供货,至少三个月。”
晓雅接过名片,上面印着“铁西百货公司采购部 陈美娟”。铁西百货是市里老牌百货公司,虽然这几年被新兴的商场冲击,但底子还在,客流量不小。如果能打进百货公司,那可是条稳定销路。
“陈经理,独家供货可以,但三个月太长了。新款变化快,我最多保证一个月内不供给第二家。价格真的不能再低了,十四块五,我一件就赚四块,还得包送货。您要三十件,我给您挑最好的,线头都剪干净,包装好,直接送到百货公司,您看行不行?”
陈美娟看着晓雅,晓雅眼神坦然,不躲不闪。两人对视了几秒,陈美娟笑了:“行,就按你说的。先拿三十件,卖得好再续。但质量必须保证,有一点问题,我全退。”
“没问题。”晓雅也笑了,拿出单子开票。
三十件裙子,十四块五一件,总共四百三十五块。陈美娟付了两百定金,剩下的货到付清。开好单子,约好明天上午送货到百货公司后门,陈美娟拿着单子走了。
王琳一直在旁边听着,等陈美娟下了楼,才压低声音激动地说:“晓雅,四百多!顶咱们平时三四天的流水了!还是百货公司!”
晓雅心里也高兴,但面上不露:“别高兴太早,货还没交,钱还没全到手。而且独家供货一个月,这一个月内这款裙子咱们不能批发给别人,少赚不少。”
“那也值啊!打进百货公司,以后还愁没销路?”王琳眼睛发亮,“而且她刚才摸料子看做工的样子,明显是识货的。咱们的衣服,就得卖给识货的人。”
晓雅点点头,把定金仔细收好。一抬头,看见隔壁金小琴正探头往这边看,眼神复杂。晓雅冲她笑了笑,转身继续整理衣服。
她知道,金小琴肯定听见了刚才的对话。十四块五的批发价,三十件,这对金小琴来说,是想都不敢想的大单。她那八块五的裙子,得卖五十多件才能赶上。
但这只是开始。晓雅看着手里陈美娟的名片,又看了看摊在角落里面料样本册。好料子,好设计,好做工,这才是长久之道。金小琴能仿款式,但仿不了品质,更仿不了眼光。
她想起赵志刚那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
硬实力,才是硬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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