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 连轴转
作者:Sophia
签约的兴奋劲儿都没挺半天,就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
五十件提花毛衣,一周,还得先把派出所剩下的十二件普通毛衣做完。那台老机器从早到晚不停,能出多少活儿,她心里没底。
早上,天刚蒙蒙亮,韩嫂和吴婶就来了,棉袄上还带着寒气。王琳也来得早,手里拎着热乎的豆浆和油条。四个人围坐在方桌旁,就着晨光开小会。
“这是要拼命的架势。”王琳咬了口油条,说话直接,“晓雅,你先说,那机器一天最多能出几件提花的?”
晓雅在心里算过很多遍:“机器不坏,我从早到晚盯着,最多……六件。还得是顺当的时候。”
“四件?”吴婶倒吸口气,“七天不睡觉也才四十二件,还差八件呢!再说机器哪能不坏?”
韩嫂比较稳当:“晓雅是主心骨,机器只有她能弄。提花这关,咱们谁也替不了。我看,咱们得分好工。”
最后商量定:晓雅主攻提花,这是最要紧也是最慢的环节。王琳负责所有原材料采购和五爱市场档口的日常零售,档口不能关门那是细水长流的进项。韩嫂和吴婶包揽所有后续手工活:毛衣织片出来后,锁边、缝合、钉扣、熨烫,全归她们。赵志刚下班后负责机器维护、家里采买和照顾佳妮。
“工钱怎么算?”王琳问得实在。亲兄弟明算账,尤其是这种要紧关头。
晓雅早想好了:“提花是我家的机器,我出活,这部分利润我拿六成。韩嫂、吴婶,手工活按件算,锁边缝合一件一块五,熨烫钉扣一件五毛。王琳,你跑采购和看摊辛苦,也担着风险,从总利润里抽一成半当跑腿费,行不?”
韩嫂和吴婶对视一眼,点点头。这价比她们平时接零活高,而且稳定。王琳也痛快:“行!就这么定!我下午就去五爱市场扫货,先把毛线备齐!”
会开完,豆浆也凉透了。四个人立刻动起来。晓雅坐到机器前,深吸一口气,按下开关。熟悉的“咔嗒”声响起,在这清冷的早晨格外清晰。她选了最稳妥的菱形提花图样开始,手指熟练地引线、换纱。机器运行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像老人沉重的喘息。
王琳揣上晓雅给的一百五十块钱本钱,风风火火去了五爱市场毛线区。年底了,市场里人头攒动,毛线摊子前挤满了扯毛线准备织冬衣的大姑娘小媳妇。她直奔相熟的几个批发摊,一口气报出要的颜色和数量:藏青、枣红、米白的中粗纯毛线各要十斤,还要配色的细线。
摊主老刘拨拉着算盘:“琳子啊,年底货紧俏啊。藏青的涨了五毛一斤,枣红的也得涨三毛。米白倒是有,但你要的这种高支数的,库存不多了。”
王琳心里一咯噔,脸上堆起笑:“刘哥,咱老主顾了,一下子要这么多,给个实诚价呗?我这儿等着救命呢!”
好说歹说,价格总算压下来些,但比晓雅预算的每斤还是贵了七八毛。五十件毛衣,毛线成本凭空多出三十多块。王琳咬着牙付了钱,又跑了好几家,才把配色的细线凑齐。等她把几大捆毛线扛回工人村时,已是中午,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毛线涨了,细算下来,每件成本得多摊六毛多。”王琳灌下一大缸子凉白开,喘着气说。
晓雅正停机给机器上油,闻言手顿了一下:“涨这么多?”
“年底都这样。”王琳抹抹嘴,“我算了,照咱给百货大楼的价,一件毛衣刨去毛线、辅料、摊位提成,再减去给韩嫂她们的工钱,咱俩能落手里的,一件撑死四块五。五十件全卖出去,也就二百出头。这还没算机器损耗、电费和我跑腿的工夫钱。”
账一算,屋里安静了。原先想着进百货大楼是挣大钱,细扒拉下来,也就是个辛苦钱,还担着机器趴窝、货砸手里的风险。
“干吧。”晓雅沉默半晌,重新开动机器,“开了头就没有回头的道理。赚多赚少,总得把这道坎迈过去。”
韩嫂和吴婶下午就上手了。她俩都是老手,锁边针脚细密均匀,缝合又快又平整。屋里拉起了两根长绳子,织好的毛衣片挂上去,等着后续加工。小小的两间屋,顿时变成了微型车间,空气里飘着毛线的纤维和熨斗的蒸汽味。
赵志刚下班回来,一进门就被这场面震了一下。他没多话,放下工具包就系上围裙,开始淘米做饭。佳妮放学回家,乖乖坐在角落的小桌上写作业,不吵不闹。
机器连续运转到晚上九点,晓雅织完了第三件毛衣的提花部分。她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腰和脖子僵硬得像是别人的。韩嫂和吴婶还在灯下飞针走线,王琳在核对明天的采购清单。赵志刚默默递过来一杯温水和两片去痛片。
夜里,晓雅躺在炕上,浑身酸疼,却睡不着。耳朵里还是机器“咔嗒咔嗒”的响声,眼前晃动着毛线的颜色。赵志刚在她身边躺下,低声说:“齿轮声音不对,明天我得再紧一紧。”
晓雅“嗯”了一声,没力气多说。
第三天,麻烦来了。
上午十点多,机器正织着第四件毛衣的复杂花纹部分,突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接着猛地一顿,卡死了。晓雅心里一沉,赶紧停机。赵志刚闻声从厨房过来,两人一起检查。是提花针选针片那里卡住了,一根针微微弯曲。
“得换针。”赵志刚脸色凝重。这种老机器的专用提花针,现在不好找。
“我上次在旧货市场好像见过有卖的,”王琳说,“我去看看!”
她骑上自行车就冲了出去。旧货市场在城西,骑车得半个多小时。等她满头大汗拿着一小包旧针回来,已是下午。赵志刚小心翼翼拆装更换,又调试了半天,机器才重新响起,但声音更沉闷了,发热也更明显。
这一个意外,耽误了大半天。第四件毛衣直到晚上十点才完成提花部分。韩嫂和吴婶等到十一点,才把所有手工活做完。走的时候,两人眼里都是血丝。
第五天,派出所负责采购的小张干事来了电话。是打到五爱市场档口隔壁公用电话的,摊主喊王琳去接的。
“王姐,孙师傅在吗?我们所长催了,那批警徽毛衣什么时候能交货?这都超了快一星期了!”小张干事语气有点急。
王琳赔着笑:“张干事,实在对不住!晓雅她这两天重感冒,起不来炕,但一直惦记着这事儿呢!最迟大后天,大后天一定把剩下的十二件都给您送去!质量您放心,绝不含糊!”
挂了电话,王琳叹了口气。这谎撒得,她自己都心虚。但没办法,派出所的订单也不能丢。
中午,大个媳妇提着个铝饭盒来了。“听说你们这几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我给佳妮送了午饭,顺道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她放下饭盒,里面是热腾腾的猪肉白菜馅饺子和一碟蒜泥,“我包得多,你们也吃点。”
晓雅心里一暖。佳妮乖巧地谢过大个婶,安静地吃起来。大个媳妇看着满屋的毛线和忙碌的几人,咂咂嘴:“这阵仗……晓雅,你这下要发达了呀!”
“发什么达,挣个辛苦钱。”晓雅苦笑,“嫂子,这几天麻烦你中午给佳妮弄口吃的,工钱……”
“提啥工钱!”大个媳妇摆摆手,“孩子吃口饭能费多少事,就是多加个筷子的事儿。你们忙你们的,佳妮放学就去我家,写完作业再回来,不耽误你们干活。”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百货大楼那摊位老贵了,你们本钱下得去吗?”
这话问到晓雅心坎里了。但她没多说,只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下午,百货大楼的陈主任又把电话打到市场公用电话。这次是晓雅去接的。
“孙师傅,样品准备得怎么样了?”陈主任声音依旧热情,但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我跟你说啊,这次展销我们很重视,布展有要求的。衣架要用我们统一的,不能自带。价格标签要提前打好,品名、规格、单价、成分,都得写清楚,用不干胶贴在衣服内侧洗标旁边。还有啊,营业员得穿统一的白衬衫黑裤子,这个你们自己准备……”
晓雅握着听筒,手心冒汗。衣架?价格标签?统一着装?这些她压根没想过。在五爱市场,衣服往架子上一挂,价钱随口报,哪来这么多规矩?
“陈主任,这些……我们一定注意。”她只能先应下。
“好好,你上点心。周一上午八点,准时把货送到三楼针织区找我,我带你们去摊位。千万别迟到啊!”陈主任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
晓雅回到小屋,把陈主任的要求说了。王琳皱眉:“衣架还得现买?又是一笔钱。白衬衫黑裤子……我哪有啊?”
“我去买吧。”赵志刚说,“衣架买普通的,衬衫裤子……看看夜市有没有便宜的。”
“标签我去文具店看看有没有不干胶纸。”韩嫂说。
“我去借个打号机,手写太慢。”吴婶也出主意。
第四天,派出所的十二件普通毛衣终于全部完工。晓雅和王琳仔细检查打包,下午由赵志刚骑着自行车送去派出所。小张干事验了货,没多说,爽快地结了剩下的尾款——一百四十四元。钱拿到手,晓雅和王琳都松了口气,至少有了点流动资金。
但这口气没松多久。机器从第六天开始,表现出明显的疲态。连续高负荷运转,焊补过的齿轮部位温度总是偏高,运行几个小时后就会发出令人不安的摩擦声。晓雅不得不每织两小时就停机半小时,让机器冷却,赵志刚则抓紧时间上油、紧螺丝。效率一下子降了下来。到第七天晚上,提花毛衣只完成了二十八件。
“照这个速度,到周一最多能完成三十五件。”晓雅看着墙上的日历,声音有些发干。还差十五件。
屋里没人说话。连续多日的熬夜,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浓重的疲惫。韩嫂揉着酸胀的眼睛,吴婶低头捶着腰。王琳嘴唇起了泡,是急的。
赵志刚蹲在机器旁,用手背试了试齿轮箱的温度,烫手。他沉默地拿起扳手,又开始一丝不苟地检查、调试。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台老机器快到极限了。
第十件提花毛衣完成时,夜已经深了。晓雅刚取下织片,机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随后运行声音变得杂乱、沉重,像喘不过气的老人。她心里一紧,赶紧停机。
赵志刚立刻过来,打开侧板检查。借着昏黄的灯光,可以看到主轴齿轮上,那道焊补的裂纹边缘,出现了新的、细小的延伸痕迹。油污混合着金属磨损的粉末,黑乎乎的一小团。
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炉子上水壶轻微的“嘶嘶”声。佳妮早已在里屋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韩嫂和吴婶对视一眼,默默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晓雅,志刚,今天不早了,我们先回了。明天一早再来。”她们的声音里带着不忍。
王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晓雅的肩膀,也走了。门轻轻关上,带进一股寒气。
晓雅坐在机器前的小凳上,看着那泛着冷光的金属部件,一动也不想动。手指因为长时间操作而微微颤抖,眼睛干涩发疼。墙上,十一月最后的日历纸薄得透光。桌上,剩下的毛线堆成小山。五十件,还差二十二件。时间,只剩下明天一天,加上周一早上送货前的几个小时。
赵志刚拧好最后一颗螺丝,盖上侧板。他走到晓雅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明天,我去趟刘师傅那儿。”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看看他有没有办法,再加固一下。实在不行……”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晓雅知道他想说什么。实在不行,就得想“备用方案”。可备用方案是什么?再去求繁华从南方寄样品?时间来不及。用普通毛衣充数?百货大楼和陈主任那里过不了关。临时找别的作坊代工?先不说找不到,就是找到了,工钱和利润……
晓雅看着丈夫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疲惫,也有一种不肯认输的执拗。她忽然想起刚下岗那会儿,两人对着空荡荡的家发愁;想起在南方工坊里熬夜学手艺;想起第一次在五爱市场摆摊,冻得手脚发麻……
“你先去试试。”晓雅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机器的事,你比我懂。我……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赵志刚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握了握她冰凉的、满是茧子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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