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 南方折腾毛线

  呼机在晓雅腰侧震动起来时，她正蹲在五爱市场三楼的档口角落里，整理着刚送来的几捆新毛线。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浙江的区号，她的心猛地一提。也顾不上锁门，攥着呼机就小跑着下了楼，冲到市场门口那排公用电话亭。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繁华略带沙哑却透着急切的声音：“晓雅？样品通过了！外商点头了！”一阵尖锐的喇叭声淹没了她后面几个字，晓雅赶紧把听筒贴紧耳朵，“……就是价格，对方压得厉害，比原价要低一成五。还有，要是接下这个单，往后每个月得稳定供五百件，不能断货。你那边，产能跟得上不？”

  一成五。晓雅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冰凉的金属电话线，心里飞快地算了笔账：毛线本钱、电费、机器损耗、韩嫂和吴婶的工钱……如果按这个价，每件毛衣也就挣块儿八毛，一个月五百件全做完，刨去所有开销，落到手里的利润将将够一家三口紧巴巴的嚼谷，想攒钱换新轴承或者给佳妮添件像样的羽绒服，根本指望不上。她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繁华姐，价格……能不能再商量商量？这毛利太薄了，工人们起早贪黑……”

  “妹子，我晓得难处。”繁华打断她，语气带着南方生意人特有的干脆和不容商量，“现在外贸单子竞争多激烈你不是不晓得，东南亚那边报价更低。我能帮你争取到这个试单机会，已经是看在你手艺好、交货准时的面子上了。五百件月供，是门槛，也是机会。你做得好，后面单子源源不断。怎么样，接不接，你给我个准话。”

  晓雅看着电话亭玻璃上蒙着的灰尘，咬了咬下唇：“……接。繁华姐，我们接。”

  “好！爽快！合同我这边准备好就寄过去。第一批货五十件，二十天内发出，料子要用我上次寄给你的那个标号的，不能变！”电话咔哒一声挂断。晓雅握着忙音的听筒，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挂上。

  接下来的日子，晓雅的生活像上紧了发条。 档口白天照常营业，那五十件提花毛衣的订单，则全部压到了夜晚和清晨。家里那台老提花机几乎昼夜不停地嗡鸣，成了筒子楼里熄灯最晚的窗户。晓雅负责最复杂的提花部分，韩嫂和吴婶就帮着织平针衫身、袖口，或者绕线团。赵志刚下班后，也立刻洗掉手上的机油味，凑在灯下学锁边、钉扣子，他手粗，但细心，慢慢也做得有模有样。

  晓雅对质量掐得极死。 外贸单，针脚密度、花色对齐，一点不能错。她手边放着繁华寄来的标准样，织几行就要拿起来比一比。夜里困得眼皮打架，就用冷水拍脸。有一次，韩嫂织错了一行花色，晓雅发现后，二话不说，坐在机器前一点点拆了重织，那一夜，机杼声几乎响到天明。赵志刚看着晓雅迅速尖起来的下巴，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回来时，会多带一个热乎的烤地瓜，硬塞到她手里。

  二十天期限像鞭子一样抽着。 当最后一件毛衣锁好线头、熨烫妥当，仔细包好准备发货时，晓雅才觉得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猛地一松，浑身像散了架。可没等她缓过气，算盘一拨，心又沉了下去。这批货赶是赶出来了，可用的毛线都是从市场按零售价零揪来的，成本太高。算上自己一家人搭进去的功夫，忙得人仰马翻，最后落到手里的钱，竟比预想的还要薄。

  正是这份对成本刻骨铭心的体会，让大个媳妇带来的消息，显得如此致命又诱人。 那天晚上，晓雅和赵志刚正对着空了一半的线架和所剩无几的利润发愁，门外就传来大个媳妇略带神秘的声音：“晓雅，志刚，在家不？”她掀帘子进来，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压低了声音，“我刚听我娘家兄弟说，南边，浙江那边有个小纺纱厂，规模不大，前阵子周转不灵，垮了。库里压着一批半加工的毛线，急着出手换现钱，价格听说只有市价的一半多点儿！就是得现款现货，自己去拉。”

  晓雅和赵志刚对视一眼，黑暗中仿佛同时擦亮了一根火柴。这消息要是真的，意味着接下来每月几百件的毛线成本能砍下一大半，利润空间一下子就出来了！可喜悦还没漫开，现实的问题便砸了下来：路费呢？去一趟浙江，来回车票、吃住，不是小数目，而他们刚刚做完第一批订单，手里的现钱所剩无几。

  第二天，赵志刚没去厂里，请了半天假。他和晓雅一前一后走进镇上新开的那家当铺。柜台很高，晓雅得踮起脚才能把手里那个用红布包了好几层的半导体收音机递上去。这是结婚时赵志刚送的，也是家里除了那台提花机外，唯一还算“体面”的电器。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拿起收音机反复看，拨弄着开关，刺耳的电流声断断续续。最后他推了推眼镜：“这老物件，耗电大，音质也不行了。最多三十块。”

  晓雅心里一沉，想争辩几句，赵志刚在身后轻轻拉了她一下。他声音平静：“三十就三十，当死当。”

  拿着三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出来，阳光刺得晓雅眼睛发酸。赵志刚把钱仔细折好，塞进晓雅内衫口袋：“我去找找建国。”

  二哥建国在郊区派出所，听赵志刚说完没多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了个名字和电话号码：“明天早上，你去火车站货运场那边，找这个老张。他管调度，有趟去杭州拉货的回头车，空着能捎上你们。比买票便宜一大半，就是路上辛苦得跟货挤一块儿。”

  出发前夜，家里灯泡瓦数低，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小小的屋子。晓雅把提花机的操作要点、不同线料的特性、容易出错的环节，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一个新本子，留给韩嫂和吴婶参考。赵志刚则把他那套擦得锃亮的工具摊在地上，蹲在提花机旁，小心翼翼地调整着齿轮间的间隙，给几个关键轴承加了高价买来的黄油。机器发出的嗡鸣声似乎比平时轻柔、顺畅了一些。

  佳妮已经睡下了，又光着脚跑出来，手里捧着一把用过年剩下的彩纸折成的“花”，花心用蜡笔涂得红红的。她踮起脚，把纸花轻轻放在冰凉的机器台面上：“妈，爸，等你们从南边回来，用新毛线给我织条裙子，行不？要红的，像花儿这样红。”

  晓雅一把搂住女儿，喉咙哽得说不出话。赵志刚用那双沾着油污的大手，摸了摸佳妮的头发：“行，爸给你带最红的毛线回来。”

  夜很深了，筒子楼里安静下来。晓雅和赵志刚把简单的行李收拾好：几个干粮，两件换洗衣服，那当收音机换来的三十块钱，还有家里所有的积蓄，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毛票。钱贴身放着，能感觉到硬硬的硌人。明天，他们就要踏上南下的路途，去抓住那缕从南方吹来的、微弱却可能照亮前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