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浮萍

  三千块钱像块烧红的烙铁，从晓雅贴着胸口的内兜里掏出去，换回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租赁合同和一张薄薄的收据。钱离手的瞬间，晓雅觉得心口那块肉仿佛也被揪走了一块，空落落得发慌。王琳在旁边使劲抿着嘴唇，眼睛盯着那收据，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赵志刚没说话，把合同折好小心地塞进自己穿了好几年、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内袋里拍了拍。

  新服装城大楼里还弥漫着水泥和油漆的味道，三楼的A区，他们的新摊位，十来平米，水泥地面光秃秃的，墙壁雪白刺眼。比起原来大棚那个犄角旮旯，这里亮堂，也规整，可也显得格外空旷、冷清。

  “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王琳长出一口气，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高兴点，可尾音还是带着点颤。这“窝”的代价太大了，掏空了两家老人，还欠着王琳婆家那边不少人情债。

  开始往楼上搬东西那天，是个礼拜一，佳妮上学去了。晓雅和赵志刚天不亮就起来，把大棚底下归置好的几大捆毛线、织好的成品毛衣、还有一台旧的但保养得还不错的提花机，用旧床单仔细包好，一趟趟往三轮车上搬。王琳和她男人也来了，王琳男人开着他那辆破旧的小货车，帮忙拉大件的货架和木板。

  市场离着到五爱服装城不远，但东西零碎，也折腾了一上午。正忙得满头汗，晓雅一抬头，看见两个人影畏畏缩缩地站在新大楼入口的阴影里，不敢进来似的。是陈雪和亮子。

  陈雪穿着一件半旧的格子外套，脸色比前几天看着更差，蜡黄里透着青，眼窝深陷。亮子站在她旁边，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搓着衣角，那身破旧的工装更显邋遢。他们脚边放着那个熟悉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行李卷。

  晓雅心里咯噔一下，和正在搬一块木板的赵志刚对视了一眼。王琳也看见了，用胳膊肘碰碰晓雅，压低声音：“他们咋没走？不是明天的车票吗？”

  没等晓雅说话，陈雪像是鼓足了勇气，拉着亮子挪了过来。她没看晓雅，眼睛盯着地面，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晓雅……妹子……志刚兄弟……琳子妹子……”

  亮子也跟着嗫嚅地喊了一声：“刚子……”

  赵志刚把木板放下，直起腰，没吭声。王琳皱紧了眉头，一脸戒备。晓雅心里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尽量让语气平和：“陈姐，亮子哥，你们……这是？”

  陈雪抬起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憔悴的脸颊往下淌。“俺们……没走成……”她哽咽着，“车票……车票退了……”

  “咋回事？”晓雅问，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去南方的火车票不便宜，退票要扣手续费，除非是万不得已。

  “俺家那个小的……病又犯了，烧得说胡话……”陈雪用手背抹着眼泪，可越抹越多，“住院……又得交钱……那点路费……实在……实在挪不出来了……”她说不下去了，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起来。

  亮子在一旁，痛苦地闭了闭眼，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眼圈也红了，哑着嗓子说：“刚子，晓雅，俺知道……知道俺们没脸再来……可实在是……没活路了呀……”他看向赵志刚，眼神里满是哀求：“市场……俺们是待不下去了，都知道俺们那点事……南方也去不成了……你看……你看能不能……给我划拉划拉活啊，那种出大力的零活，看看能不能带俺一个？俺有力气，啥活都能干！”

  赵志刚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他看着曾经一个车间的工友，如今这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清楚，建筑队那边零工也时有时无，自己都是靠以前那点手艺名声才被优先叫着，再带个生脸去，工头未必乐意。可亮子这眼神……

  “机电市场那边……我听说最近有个零活，”赵志刚沉吟了一下，开口声音干涩，“是搬铁件，清理仓库，活累，钱也不多，一天就十二三块，还得看天，有活才干。你要是不嫌……”

  “不嫌！不嫌！”亮子连忙打断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脸上放出光来，“有力气就行！刚子，谢谢！太谢谢你了！”他激动得差点要给赵志刚鞠躬。

  陈雪也止住了哭声，抬起泪眼望着晓雅，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绝处逢生的感激，有深深的羞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晓雅妹子……俺……俺这身子，重活干不了，但织毛衣的手艺还在……你看你这新摊位，活多，能不能……能不能再分点零活给俺？工钱……工钱你看着给，少点也行……俺保证，保证好好织，再也不糊弄……”她说着，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晓雅还没说话，王琳抢先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陈雪，不是我们心狠。你也知道，我们这摊子，租这新摊位，欠了一屁股债！现在自个儿都难保！再说，你这人……让我们咋放心？”

  陈雪的脸瞬间惨白，身体晃了一下，亮子赶紧扶住她。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又下来了：“琳子妹子……以前是俺不对……俺不是人……可这次……这次俺要是再动歪心思，让俺天打雷劈！俺就想……就想挣点钱，给孩子看病，有口饭吃……”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晓雅看着这对陷入绝境的夫妻，看着陈雪那副风吹就倒的样子，想起她家生病的孩子，心里那点硬气怎么也撑不住了。她知道王琳的担心有道理，可眼下这情形……她拉了拉王琳的胳膊，对陈雪说：“陈姐，零活的事，等我这边安顿下来，看看活儿多少再说。眼下，你们先顾着孩子。”

  她没把话说死，也没答应。陈雪却像是得了天大的恩赐，连声道谢：“哎！哎！谢谢妹子！谢谢！俺等信儿！俺一定好好干！”亮子也在一旁不住地道谢。

  看着他们千恩万谢、互相搀扶着离开的背影，王琳使劲跺了跺脚：“晓雅！你呀！就是心太软！忘了她以前咋对咱的了？这要是再出点啥幺蛾子，咱这新摊子刚起步，可经不起折腾！”

  晓雅望着大楼外明晃晃的太阳，心里也乱糟糟的。“琳子，我知道。可你看他们那样……孩子还病着……总不能真看着他们饿死。以后……以后咱多留个心眼就是了。”

  搬进新摊位的兴奋，被陈雪夫妇这一出冲淡了不少。接下来的几天，晓雅和王琳忙着收拾新摊位，钉货架，布置挂样，每天累得腰酸背痛。赵志刚白天去工地上工，晚上回来就帮着敲敲打打，给摊位做个结实的木头柜台。亮子果然跟着赵志刚去了机电市场那边干零活，每天一身油污地回来，见到晓雅和王琳，总是讨好地笑笑，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陈雪没再来摊位上，但晓雅从别人那儿听说，她又在市场最偏僻的角落，支了个小地摊，卖点最便宜的针头线脑，生意冷清。偶尔晓雅路过，看见她守着那寒酸的小摊，眼神空洞地望着人来人往，心里也说不出是啥滋味。

  这天晚上，晓雅和赵志刚算账。新摊位开张几天，生意比预想的还差。大楼里摊位多了，竞争更激烈，来看新鲜的人多，真正掏钱买的少。进的毛线钱、摊位费、水电费，像几座大山压着。

  “照这么下去，不行啊。”晓雅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得想点新法子。”她想起在南方看到的那些新样子，想起王琳表姐信里提过的流行趋势。

  赵志刚数着手里不多的毛票，闷声道：“亮子今天说，机电市场那边零活也快没了。他想……想去劳务市场看看，有没有去外地煤矿的活儿，说那边钱多。”

  晓雅心里一沉。去煤矿，那是玩命的营生。“你没劝劝他？”

  “劝了。他说……没办法。”赵志刚把毛票叠好，放进铁盒里，“人到了绝路上，啥险都敢冒。”

  屋里一阵沉默。佳妮在里屋小声念着课文。窗外的工人村，灯火零星，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这新家，这新摊位，像是刚扎下一点根，却仍感觉漂浮不定。晓雅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清楚，眼前的难关，还得靠他们自己，一步一步，硬闯过去。以前的苦是身累，现在的难，是心熬。这扎根的过程，注定充满了泥土下的碎石和看不见的磕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