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疤
作者:Sophia
赵志刚把那辆破自行车靠在筒子楼黑黢黢的楼道里,链子哗啦一声垂下来,他也懒得管了。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往楼上爬,到了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开。屋里亮着昏黄的灯,佳妮已经在里屋睡了,晓雅正就着灯光缝补一件佳妮的旧裤子,针脚细密。
听见门响,晓雅抬起头,看见赵志刚一脸疲惫,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股酒气和呕吐物酸臭混合的味道,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咋弄成这样?跟人喝酒去了?” 但再看赵志刚脸色不对,不是平常喝多了的臊眉耷眼,而是种沉甸甸的凝重。
赵志刚没答话,先走到桌边,端起搪瓷缸子里的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个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推到晓雅面前。“这是工钱,一共七百五。”
晓雅接过那沉甸甸的布包,心里先是一松,这么多钱,能顶大用了。可再看赵志刚的神情,她的心又提了起来。“这是出啥事了?”
赵志刚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手搓了把脸,声音沙哑:“我回来路上,碰上亮子了。”
“亮子?”晓雅一时没反应过来,“陈雪家那个?”
“嗯。都瘦得脱了相,在外头混不下去,偷摸回来的。”赵志刚把在小饭馆遇到亮子,亮子说的那些话,以及他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晓雅。他没添油加醋,但说到亮子怀疑陈雪“攀高枝”时,语气里还是带了火气,说到自己猜测陈雪可能被工商所的人要挟时,声音低了下去,透着寒意。
晓雅听着,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指尖,渗出血珠,她也顾不上擦。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又闷又疼。她想起陈雪预支工钱时的慌乱,想起在巷口看到她塞钱给那个工商干部,想起胡主任含糊的警告……原来,那不好的预感是真的。
“志刚……你这猜的……有准吗?”晓雅声音发颤,她希望是赵志刚想多了。
“我感觉八九不离十。”赵志刚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亮子虽然混账,但这话不像完全瞎编。老胡在你办执照的时候也提醒过我,让我别啥人都沾。我现在琢磨,他指的就是陈雪这事!晓雅,陈雪要是真走了这一步,那可就毁了!而且,她经常从你这拿活儿,万一……万一那工商局的人倒打一耙,说你跟她合伙干啥违规的事,咱这刚办下来的执照,怕是…”
晓雅脸色煞白。赵志刚说的也正是她最怕的。这执照来得多不容易,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用银镯子,用全家紧巴巴凑出来的钱,更是她未来安身立命的指望。“那……那咋办?”
“我得去找老胡探探口风。”赵志刚站起身,“光咱俩猜不行。你……你明天想办法,把陈雪叫家里来,当面问问。别吓着她,但也得把话点透。这事不能拖!”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踏实。第二天一早,赵志刚就出门去找市场管理处的老胡。晓雅心神不宁地送了佳妮上学,然后去了市场。她没直接去摊位,而是在市场口等着。果然没多久,看见陈雪低着头,挎着个空布袋子,慢吞吞地走过来,脸色比前几天更难看,眼窝深陷。
“陈姐。”晓雅叫住她。
陈雪吓了一跳,见是晓雅,眼神更加躲闪:“晓雅妹子……我…我今天还没织活儿……”
“不是活儿的事。”晓雅尽量让语气平和,“家里熬了点小米粥,佳妮上学没喝完,你上我家喝口热乎的,顺便……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陈雪愣了一下,脸上闪过警惕和慌乱,嘴唇翕动了几下,想拒绝,但看着晓雅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着自己空空的布袋子,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哎。”
到了晓雅家,那个小小的筒子楼房间。陈雪显得很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晓雅给她盛了碗粥,又拿了半个窝头。陈雪一开始还推辞,后来大概是真饿了,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但眼神始终惶惶不安。
晓雅坐在她对面,看着这个曾经在市场里因为卖劣质毛线而撒泼打滚、也曾在交活儿时因为几毛工钱跟自己较真的女人,如今瘦弱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心里五味杂陈。她想了想,没直接问,而是绕了个弯子:“陈姐,你家小子……病好点没?”
陈雪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头垂得更低:“……好…好点了,谢谢妹子惦记。”
“钱要是不够,你再说。”晓雅看着她,“咱都街里街坊的,能帮一把是一把。”
陈雪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没说话。
晓雅叹了口气,决定开门见山:“陈姐,我听说……你最近在跑执照的事?”
陈雪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你……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晓雅盯着她的眼睛,“陈姐,那执照不是那么好办的。那五百块钱是明面上的,底下……是不是还有人跟你伸手要别的?”
陈雪的嘴唇瞬间变得灰白,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碗里的粥晃出来洒在桌子上,她也没察觉。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绝望的流泪,肩膀也剧烈地耸动着。
“晓雅……妹子……”她哽咽着,话都说不利索,“我……我不是人……我没办法了啊……”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和王琳的大嗓门:“晓雅!开门!我妈腌的咸菜和辣酱,让我给你拿点!”
晓雅心里一紧,赶紧起身去开门。王琳拎着个网兜站在门口,里面装着几个玻璃瓶。她一进门,看见屋里的情形愣住了。陈雪慌忙用袖子擦脸,想站起来走。
“哟,今儿这是唱哪出啊?”王琳看看泪人似的陈雪,又看看脸色凝重的晓雅,狐疑地问。
晓雅心一横,反正王琳也不是外人,而且这事瞒不住。她关上门,压低声音:“琳子,你来得正好。陈姐碰上难处了。”她简单把赵志刚的见闻和猜测说了,当然,隐去了亮子那些混账话,只说了陈雪可能被工商所的人卡要钱的事。
王琳听完,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陈雪,又看看晓雅,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我听市场里面的人说那刚调来的小李子不是个好东西!仗着手里有点小权,尽干这缺德事!陈雪,你是不是让他给唬住了?”
陈雪被王琳点破,最后一点伪装也崩溃了。她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原来,她看晓雅和王琳都办下了执照,心里又急又羡慕。她知道自己以前卖劣质毛线名声坏了,正常申请肯定通不过。就偷偷去找了负责这片的工商局办事员小李子,想走走门路。那小李子仗着刚刚调过来和陈雪一开始打官腔,后来就暗示要“打点”。陈雪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又东拼西凑借了点,凑了两百块钱塞给他。小李子收了钱,说试试看。
可没过两天,小李子又找上她,说她的情况特殊,上面卡得紧,两百块不够打点,让她再“表示表示”。陈雪哪还有钱?小李子就变了脸,说要是她拿不出钱,就把她行贿的事捅出去,让她在市场里彻底待不下去。正巧这时候孩子病了,急需用钱,陈雪被逼得快要疯了。小李子看她实在榨不出油水,又换了副嘴脸,说钱可以不要了,但让她……让她陪他几次,他就帮她想办法把执照办下来……
“他说……他说就几次……完了就给我办……我……我当时鬼迷心窍了……孩子在医院等着交钱……我……我就……”陈雪说不下去了,把脸深深埋进手掌,羞愧和绝望让她浑身颤抖。
晓雅和王琳听得浑身发冷。她们猜到陈雪可能被索贿,却没想到是这么肮脏无耻的交易!王琳气得浑身哆嗦,破口大骂:“小李子这个王八犊子!他不得好死啊!陈雪你糊涂啊!那种人的话能信吗?他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晓雅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手心。她想起自己办执照时,那个年轻女办事员虽然冷淡,但至少是按规矩办事。可这小李子……他竟然利用手里的这点权力,如此欺压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
“陈姐,这事不能这么算了!”晓雅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他那是在犯罪!”
“不!不能说!”陈雪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不能说出去!要是让人知道……我就没脸活了!孩子也……再说,我确实给他送钱了……我也说不清啊!” 她抓住晓雅的手,苦苦哀求,“晓雅妹子,琳子妹子,我求求你们,千万别声张!我就当……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我认了……我以后老老实实织活儿,我再也不想那执照的事了……你们就当不知道,行不行?”
看着陈雪那卑微的哀求,晓雅和王琳都沉默了。是啊,说出去容易,可陈雪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在这个流言蜚语能杀人的地方,她和她孩子以后怎么抬头做人?而且空口无凭,小李子要是反咬一口,陈雪可能真得进去。
屋子里只剩下陈雪压抑的啜泣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却照不进每个人心里的阴霾。
这时,赵志刚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沉。他看到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晓雅用眼神示意他先别说话。
赵志刚闷声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才低声说:“我问过老胡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小李子那边,水很深而且有靠山,让咱们别掺和。还说……陈雪这事,恐怕不是个例。”
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晓雅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看着瑟瑟发抖、苦苦哀求的陈雪,又看看一脸愤懑又无奈的王琳和赵志刚,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那张薄薄的营业执照背后,在这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个体户脚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和污浊泥沼。
善良和正义,在赤裸裸的权力和生存压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们能做的似乎只有像陈雪哀求的那样,闭上眼睛,捂上耳朵,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可那道疤,已经血淋淋地划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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