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毛线
作者:Sophia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线刚勉强挤过结着冰凌的窗缝,赵志刚就起床了。这反常的动静惊醒了浅眠的晓雅。她没睁眼,听着他趿拉着鞋,轻手轻脚地捅开封了一夜的炉子,添上新煤块,又去外屋地(厨房)淘米做饭。锅碗轻微的碰撞声,在这个清冷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晓雅心里有些诧异。自打下岗后,赵志刚多是睡到日上三竿,要么就是唉声叹气地赖床,像这样主动早起张罗早饭,还是头一遭。看来,昨晚关于羊毛衫的提议,并非他一时兴起。那点子被生活磨得快熄灭的火星,似乎真在他心里闪了一下。
佳妮还在炕里头酣睡,小脸睡得红扑扑的。晓雅也躺不住了,起身披上棉袄。等她穿好衣服出来,炉火已经旺了起来,屋里有了点暖和气。小米粥在炉子上咕嘟着,冒着香甜的热气。赵志刚正蹲在炉边,就着火光卷旱烟,侧脸被跳跃的火光映得明暗不定。
“咋起这么早?”晓雅问,顺手拿起搪瓷缸子倒热水洗脸。
赵志刚把烟点着,狠狠吸了一口才闷声说:“睡不着了。寻思早点去琳子家一趟,问问她家那口子今天出不出车,要是去海城方向,我搭个脚,去西柳那边瞅瞅毛线行情。”
晓雅拧毛巾的手顿了顿。海城西柳市场,那是东北有名的布料批发集散地,路可不近。她嗯了一声,说:“去吧,问问也好,心里有个数。我一会儿去电话亭,给濮院的王姐打个长途电话,也问问价。”
“行,咱俩都问问。”赵志刚几口把粥喝完,抹了把嘴,套上那件旧棉袄就出了门。
晓雅收拾完碗筷,把佳妮叫起来吃饭,嘱咐她好好写作业,自己也揣上点零钱,往街口的电话亭走去。正月里的早晨,干冷干冷的,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电话亭没啥人。电话接通需要时间,晓雅握着冰凉的听筒,心里盘算着该怎么问。王姐是她在濮院打工时的工坊老板,为人还算爽快,之前晓雅帮她处理过积压的零碎毛线,合作过两次。
终于,听筒里传来了王姐带着浓重口音的“喂?”。
“王姐,是我,沈阳的小孙,孙晓雅。”晓雅赶紧说。
“哎呦,晓雅啊!过年好过年好!”王姐的声音挺热情,“咋想起给姐打电话了?长途死贵的!”
“王姐,过年好。有点事想问问您。”晓雅寒暄两句,切入正题,“就是上次我从您那儿拿的那批毛线,回去接的那批一百件的团体毛衣,做完了,人家挺满意,钱也结了。谢谢王姐那时候给的价。”
“成了就好!我就说你这姑娘实在,活儿细。”王姐笑道,“这次有啥好事想着姐?”
晓雅斟酌着词句:“王姐,我想问问,现在纯羊毛线和澳毛线,啥价?要是拿货少,比如就先拿十斤八斤的,能啥价?”
王姐在那头顿了顿,显然对这么小的量有点意外,但也没多说,报了个数。晓雅心里咯噔一下,比王婶女婿说的“二十来块”成本高出一截。她又仔细问了问澳毛和普通羊毛的区别,王姐倒是实在,说澳毛更软和、纤维长,织出来有光泽、挺括,但价格也贵。普通羊毛线便宜,但容易起球,手感也糙。
“晓雅啊,”王姐最后提醒了一句,“这阵子市面上毛线牌子杂,好多说是澳毛,其实是混纺的,或者干脆就是挂羊头卖狗肉,你拿货的时候可得擦亮眼。要是量小,就在本地熟人那儿拿,贵点但保险,大老远的从我这发,运费都划不来。”
晓雅心里有了点数,又谢过王姐,赶紧挂了电话。看着邮电所工作人员按时间算出来的电话费,她一阵肉疼,够买好几斤肉了。
回到家,佳妮正趴在炕上画画。不一会的功夫,赵志刚也回来了,脸冻得发青,但眼睛里有点光。
“问着了,”他摘掉沾着霜雪的棉帽子,搓着手凑到炉边,“琳子家那口子今天正好跑海城拉货,晌午就走,答应捎上我。晚上他跟车就能回来。”
“这么快?”晓雅有些意外。
“嗯,早去早回,心里踏实。”赵志刚喝了口热水,“我顺路也去市场了一趟,跟王婶也说了声。她说她女婿拿的澳毛线,肯定是纯的,让我放心。还说要是咱真想干,她可以先赊给咱几卷线试试。”
晓雅没接话茬,只是把王姐在电话里说的价格和区分澳毛、普通羊毛的要点告诉了赵志刚。赵志刚听着,眉头微微皱起:“王婶拍着胸脯保证是纯澳毛,不能忽悠咱吧?都是一个市场混饭吃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晓雅淡淡地说,“等你看回来再说。”
下午,赵志刚就跟着王琳老头的货车去了海城。晓雅在家,一边做朱大姐的零活,一边心里也不踏实。既盼着赵志刚真能打听点实惠的门路,又怕他被人骗了。这年头,人心隔肚皮,尤其是涉及到钱的事。
天擦黑的时候,赵志刚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包。
“咋样?”晓雅问,递过一碗热水。
赵志刚咕咚咕咚喝下去,缓了口气,脸上带着点兴奋:“西柳市场真大!毛线摊子一眼望不到头。我转悠了半天,打听了好几家。”他压低声音,“你猜咋的?同样说是澳毛的线,价格差不少!王婶女婿说的那个价,在西柳也能拿到,但得量大。零买的话,比王姐电话里说的便宜点,但也有限。”
他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卷用报纸包着的毛线:“这是我从一家看着挺实在的摊上买的样品,说是纯澳毛,你摸摸看。”
晓雅接过来,线是杏黄色的,手感确实比普通羊毛软滑一些,光泽也好。她没吱声,用王姐教自己的法子在灯下仔细对比、揉搓。赵志刚紧张地看着她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晓雅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赵志刚:“志刚,这线……不太对。”
“咋不对?”赵志刚心里一沉。
“手感是比普通羊毛好,但细摸,还是有点扎,韧性也不够。你看这光泽,浮在表面,不像真澳毛那种温润的光。”晓雅把线递给他,“你摸摸看,特别是用指甲掐一下纤维,再捻开看。”
赵志刚依言照做,他虽然不懂毛线,但作为曾经的钳工,手指对材质的细微差别还是敏锐的。他脸色渐渐难看起来:“妈的,真是……有区别。那摊主跟我赌咒发誓说是纯的!”
“估计是混了别的化纤,或者就是普通羊毛处理了一下。”晓雅叹了口气,“西柳市场大,鱼龙混杂,生人去了,挨坑也是正常。”
赵志刚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像被抽了筋骨,帆布包里那点刚带回来的热气,瞬间散光了。他跑了一天,冻得够呛,本以为摸到了门路,没想到可能还是个坑。
“那……王婶那边……”他想起早上王婶的保证。
“明天我去她摊上,就说先拿一卷看看样子。”晓雅冷静地说,“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晓雅把手里的零活赶完一部分,去了市场。她没直接去市场的摊位,先绕到卖毛线的区域,找到了王婶的摊子。王婶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满脸堆笑,正跟一个顾客唾沫横飞地讲价。
看见晓雅,王婶热情地招呼:“哎呦,晓雅来啦!志刚昨天回去跟你说了吧?那线绝对好,纯澳毛!要不是看你们两口子实在,我都不赊这个账。”
晓雅笑了笑:“王婶,麻烦你了。志刚回来说是看了,觉得还行。我想先拿一卷回去,试试针,看看织出来效果咋样。”
“行啊!”王婶痛快地从摊位底下拿出一卷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杏黄色毛线,跟赵志刚昨天拿回来的那卷样品颜色几乎一样,“拿去试!织着顺手再拿多的!”
晓雅接过毛线,道了谢,又跟王婶闲扯了几句市场里的闲话,这才转身往自己和王琳的摊位走。她没注意到走过陈雪的摊位时,陈雪正斜倚在摊位上,磕着瓜子,一双精明的眼睛在她手里的毛线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嘴角撇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
晓雅回到自家摊位,王琳正在整理衣服。看见晓雅手里的毛线,王琳凑过来小声问:“真要从王婶这儿拿线?我咋觉着她说话有点悬乎呢?”
晓雅没说话,把毛线拆开,仔细捻摸,又和昨儿志刚拿回来的澳毛对比。结果和昨晚一样,这卷从王婶摊上拿来的“澳毛线”,和赵志刚从西柳买回来的“样品”几乎一模一样,明显不是纯澳毛。
王琳也摸了摸,她虽然不如晓雅在行,但天天摸布料,也觉出不对劲:“这……好像不是纯澳毛的吧?晓雅,你可别上当,王婶这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正说着,陈雪晃悠过来了,手里还捏着没磕完的瓜子,皮笑肉不笑地说:“哟,孙晓雅,这是要干啥大买卖啊?都置办上澳毛线了?这颜色挺鲜亮啊,打算织了自个儿穿还是卖啊?”
晓雅不想跟她多纠缠,把毛线收起来,淡淡地说:“随便织织。”
陈雪却不肯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我说孙晓雅,你可长点心吧。王婆子那澳毛线?哼,糊弄鬼呢!她女婿在鞍山那边捣鼓的,根本就不是纯澳毛,是混了腈纶的!进价便宜着呢,也就骗骗你们这些不识货的。她还赊给你?黄鼠狼给鸡拜年,明显没安好心!指望着你织出来了,卖不出去,欠她线钱,以后就得听她摆布,帮她白干活儿呢!”
晓雅心里一凛,脸上却不动声色:“陈雪,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
陈雪哼了一声:“这市场里,有啥事能瞒过我陈雪?王婆子跟她女婿嘀咕的时候,我路过听见一耳朵。不信你等着瞧!”说完,她把瓜子皮一吐,扭着腰走了。
王琳气得直瞪眼:“这个陈雪,嘴真欠!不过……她说的未必是假话。晓雅,这事可得掂量好。”
晓雅看着手里那卷颜色鲜亮、却名不副实的“澳毛线”,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赵志刚的热情,王婶的“热心”,陈雪的“提醒”,交织在一起。市场就像个大染缸,这里有好心提醒的实在人,也有笑里藏刀的精明鬼,更有陈雪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却偶尔会透点真话的“恶人”。善恶有时候,并不那么分明。
她把毛线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线团硌得掌心生疼。这织毛衣的路,还没开始,就遇到了第一个疙瘩。这疙瘩,不在线上,而在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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