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过年关

作者:Sophia
  日子就这样不好不坏的晃悠到了腊月二十六。五爱街市场里比往常更闹哄了,人头攒动,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炒瓜子、冻梨和劣质烟卷的味道,年关底下特有的那种焦躁和虚热闹,弥漫在每个角落。可这热闹,像一层油花,浮在面上,底下是冰凉的锅底。晓雅和赵志刚守着他们那个犄角旮旯的摊位,感觉尤其明显。

  别人摊前挤破了头,他们这儿问的人多,真掏钱的少。年根底下,谁的钱都捏得紧,晓雅这些毛衣织得扎实,用料实在,价钱就下不来,比不上那些花里胡哨、便宜撑门面的机织货。几件样品毛衣挂在摊前,被来往的人带起的风吹得轻轻晃荡,像几个无人问津的可怜虫。

  晓雅心里揪着。上次大订单挣的那点钱,付了工钱,又硬着头皮把赵志刚之前欠的最后几笔小零碎债抹平了,家里就像个被掏空了的米缸,眼见着就又要见底。过年,佳妮的新衣裳、年货、开春的学费……哪一样都是钱。想的晓雅愈发的心凉。

  赵志刚那边更不顺。铁西的机电市场他跑了好几趟,人是乌泱泱的多,都是找活儿干的。修车铺、零件店,要么人满了,要么工钱压得极低,还得压两三个月工资。他这把年纪,又拉不下脸跟小年轻抢搬搬抬抬的力气活,人家也嫌他手脚慢。技术?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谁认你以前是几级工?他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脸比锅底还黑,身上带着寒气,一声不吭。家里那点炉火,好像也因为他带回来的冷风,怎么也烧不旺。

  佳妮变得格外乖,放学就回家写作业,不吵不闹,只是有时会趴在窗台上,看楼下小孩放零星的小鞭,眼神里有羡慕,却从不说出口。这孩子越懂事,晓雅心里越像针扎一样疼。

  这天下午,风刮得紧带着哨音。陈雪又晃悠过来了,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蓝棉袄,两手揣在袖筒里。她没像以前那样横眉立目,脸上反倒堆着点假惺惺的同情。

  “晓雅妹子,忙着呢?”陈雪凑到摊前,伸手捏了捏挂着的毛衣,“啧,这活儿是真不错,厚实。”

  晓雅没抬头,继续整理手里的线团,嗯了一声。

  陈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眼瞅着年三十了,这货压着,占本钱不说,心里也闹得慌。开春一过,这样式可就旧了,可就更不好出了。”她叹口气,像是推心置腹一般慢悠悠的说,“姐跟你说个实在话,我认识个老板,专门收库存尾货,就是……价格上,可能没那么好看,比本钱高不了多少。但人家一把清,现钱结算,不拖不欠。姐是看你年关难过,才帮你牵这个线。”

  她报了个数。晓雅的心猛地一沉,那价钱,简直是把她的心血按在地上踩,连毛线本钱都勉强,更别说工了。她手指掐进线团里,指甲盖生疼。

  王琳在一旁听见,气得眉毛倒竖:“陈雪!你安的什么心?这跟明抢有啥区别?”

  陈雪脸一拉:“琳子,你这话说的可就难听了,我这好心还被当成驴肝肺了!咱买卖不成仁义在,晓雅妹子自己琢磨琢磨,年关难过,有现钱揣兜才行啊!”她说完,瞥了晓雅一眼,扭身走了。

  那价格像魔咒,在晓雅脑子里转。现实的压力像潮水,一阵阵往上涌,淹得她喘不过气。夜里,她看着堆在墙角的那几十件毛衣,第一次觉得,这曾经给她带来希望和底气的手艺,在赤裸裸的生存面前,竟如此沉重和无力。

  赵志刚把这一切看在眼里,闷声不响。他比晓雅更清楚家里还剩几个子儿。这天,他在外面漫无目的地晃,碰见了以前厂里一个外号“黑子”的哥们儿。黑子穿着件人造革的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嘴里叼着烟比赵志刚显得“混得开”。

  “刚子!咋在这儿晃悠?”黑子热情地拉住他,“走,喝两盅去,暖和暖和!”

  小饭馆里烟气缭绕,几杯劣质白酒下肚,身上暖和了,话也多了。黑子凑近赵志刚,压低声音:“刚子,有个快钱的路子,就看你有胆没胆。”

  赵志刚心里一紧:“啥路子?”

  “城西有个料场,晚上需要人看堆儿。”黑子眨眨眼,“就守一夜,活儿轻省,钱是这个数。”他伸出几个手指,比划了一下,那数目让赵志刚心跳漏了一拍,顶他干一个月零活。

  “啥料?这么金贵?”赵志刚不是傻子。

  黑子含糊地:“啊,就是些钢材、水泥……来路嘛,有点俏,但你大可放心,上头有人打点好了,出了事也找不到咱看堆的头上。咱们就拿钱干活,啥也不问,啥也不看。”

  赵志刚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他明白了,这看的是“脏料”。一股凉气从脊椎骨窜上来。他是正经工人出身,偷鸡摸狗违法的事,从来没沾过边。

  “这……这不行。”他本能地想拒绝。

  黑子嗤笑一声:“刚子,这都啥年月了?还绷着那点儿脸面呢?脸面能当饭吃?现在这世道可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脸面早就不值钱了。脸面能让你闺女过年吃上肉?能让你老婆不愁钱啊?”他拍拍赵志刚的肩膀,“就一晚上,神不知鬼不觉,钱就到手了。剩下的过了这个年关,再说呗!”

  回家的路上,赵志刚脚步踉跄。酒劲上了头,黑子的话和那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打架。他推开家门,一股冷气跟着灌进去。晓雅正坐在灯下,小心地把她从南方带回来的、唯一一件像样的的确良衬衫叠好,准备明天拿去寄卖店。佳妮已经睡了,小脸上还带着泪痕,大概是梦里也在羡慕别家孩子的新年鞭炮。

  赵志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捅了一下。无能!废物!连让老婆孩子过个像样年的本事都没有!那个数字带来的诱惑,像魔鬼的低语,越来越响。

  深夜,他鬼使神差地出了门,找到黑子说的那个城郊料场。地方偏僻,北风像刀子,刮得破旧的围挡哗哗响。料堆在黑夜里像巨大的怪兽,影影绰绰。黑子递给他一根烟:“咋样?就这儿,后半夜来,天亮前走,钱现结。”

  赵志刚接过烟,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才点着。辛辣的烟吸进肺里,却压不住心里的慌。那厚厚一沓钱的影子,和晓雅叠衣服时低垂的眉眼、佳妮含泪的眼睛,交替闪现。就一次!就一次!为了这个家!他几乎要开口答应。

  就在这时,他脑海里猛地炸开晓雅那次吵架时,看着他,那种恨铁不成钢又带着绝望的眼神:“赵志刚!你要真有骨气,现在就去挣个一万块钱拍我脸上!”紧接着,是佳妮某天仰着小脸,天真地说:“我希望爸爸天天开心。”

  一股比寒风更刺骨的冷,瞬间把他冻僵了。他仿佛看到自己万一被抓住,晓雅和佳妮会面临什么,指指点点,彻底抬不起头,这个家那个时候可就真的散了。他赵志刚再没能耐,也不能走这条路!不能!

  他猛地将吸了半截的烟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得粉碎,对黑子沙哑地吼出一句:“兄弟,这活儿我干不了!对不住了! ”说完,不等黑子反应,他几乎是连滚爬跑地冲进了漆黑的夜里,冷风刮在脸上像巴掌一样疼,心里却奇异地涌上一股踏实的暖流。他感觉自己好像守住了什么,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腊月二十九,王琳兴冲冲跑来,说她表姐从濮院捎信,那边有人打听晓雅之前做的那批单位样品的复杂针法,想模仿总差口气。这消息像个小火苗,让晓雅冰凉的心回暖了一点。紧接着,之前买过毛衣的一位女工,带着女儿来了,比较了半天,还是觉得晓雅的毛衣实在,咬牙给家里人买了几件毛衣过年穿。这笔收入像及时雨,刚好够割几斤肉买点菜,把这个年过去。

  除夕夜,家里炉火烧得旺了些。赵志刚和面,晓雅调馅,佳妮在一旁笨拙地学着擀饺子皮。没人提之前的困窘、争吵,也没提那个差点踏错的夜晚。三个人默默地忙活,偶尔交流一句“面软了硬了”、“馅咸了淡了”,或是佳妮说句学校里的趣事。一种共度时艰的默契,在寂静中慢慢流淌。

  饺子下锅,热气蒸腾,模糊了窗户上的冰花。佳妮吃到一个包了糖的饺子,开心地叫起来:“真甜!希望明年,爸爸妈妈都不吵架了,天天都这么甜。”

  赵志刚和晓雅的动作都顿住了。他们飞快地互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眼神复杂。窗外,鞭炮声开始炸响,映得窗上的冰花明明灭灭。在这个寒冷得透骨的年关,这个家就像狂风暴雪里一盏摇摇欲坠的破灯笼,火苗微弱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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