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志刚开窍了

  赵志刚额角上结了一道暗红色的痂，像条僵硬的虫子趴在那儿。第二天一早，他没像往常那样天不亮就悄没声地出门，而是坐在炕沿上，闷着头穿那双底子都快磨平了的劳保鞋。晓雅在外屋点火准备熬粥，听见动静，探进头来看了一眼，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都飞快地闪开。有点不自在，但那股横亘在中间的冰冷硬壳，好像裂了道缝儿。

  粥熬好了，晓雅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的小炕桌上。赵志刚没言声，端起来，呼噜呼噜喝得很快，额角那道痂随着咀嚼的动作一牵一牵的。佳妮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见爸爸坐在桌前，愣了一下，小声叫了句“爸”。赵志刚“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伸手把桌上唯一一个煮鸡蛋推到佳妮碗边：“吃了，长个儿。”

  佳妮看看鸡蛋，又抬头看看晓雅，眼睛眨了眨。晓雅心里一酸，冲女儿轻轻点头。佳妮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拿过去，小脸上露出点藏不住的高兴。这顿早饭，吃得异常安静，却没了往日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赵志刚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把嘴，站起身：“我……我去劳务市场了。”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背对着晓雅，像是随口说了句：“今儿活要是完事早，我……我去市场那头，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

  晓雅正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低低应了声：“哎。”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晓雅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腾起来。是暖，又带着点涩。

  这天下午，天阴着，但风小了些，没那么割脸了。晓雅和王琳正守着摊位，哆哆嗦嗦地跺着脚，就看见赵志刚裹着那件旧棉袄，戴着个耷拉着耳朵的旧棉帽子，从市场那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他今天收工确实早，脸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灰浆点子。

  王琳眼尖，先看见了，用胳膊肘碰碰晓雅，压低声音：“哎，瞅瞅，谁来了？”

  晓雅一抬头，正对上赵志刚有些躲闪的眼神。他走过来，也不看她们，自顾自地弯腰，去挪那个装存货的沉甸甸的大编织袋，吭哧吭哧地把它往摊位里面搬了搬，又拿起扫帚，把摊位前头的雪和垃圾胡乱扫了扫。动作笨拙，甚至有点僵硬，一看就不是常干这细致活儿的人。

  王琳噗嗤乐了，大声说：“哎哟，这是哪来的雷锋同志啊？辛苦了辛苦了！”

  赵志刚脸上有点挂不住，闷声闷气地顶回来：“顺道儿！瞎吵吵啥！”

  晓雅没笑，她看着赵志刚那冻得通红的耳朵根，和他那双因为干零活而粗糙开裂、此刻却小心翼翼避免勾到毛衣线头的大手，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没说什么，转身从热水瓶里倒了杯还温乎的水，递过去：“天冷，喝口热乎的。”

  赵志刚愣了一下，看看水杯，又看看晓雅，迟疑了一下，才接过去，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喝完，用手背一抹嘴，好像完成了个任务，浑身不自在，转身蹲到摊位角落，拿起一件挂着的毛衣，假装翻看，其实那眼神根本就没聚焦。

  可有他在，感觉就是不一样了。旁边摊位的摊主，还有路过熟识的人，都好奇地往这边瞅。有人跟晓雅打招呼：“晓雅，当家的来帮忙了？”眼神里带着点以前没有的打量，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顾忌。陈雪那边，今天也格外消停，她那几个相熟的街溜子没凑过来，只有她自个儿靠在摊位上，磕着瓜子，眼神冷冷地瞟过这边，在赵志刚背影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晓雅忽然就明白了，赵志刚往这儿一站，哪怕不说话，就是个信号。这市场，就像个小江湖，欺软怕硬是常态。以前她们两个女人，无依无靠，自然容易成了别人眼里可捏的软柿子。现在，有个男人，哪怕是个落了魄、下了岗的男人，只要他表明态度站在这儿，那些明枪暗箭就得掂量掂量。这认知让她心里有点发苦，又有点无奈的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赵志刚只要零活结束得早，真就常过来。他开始还是只干点力气活，搬东西，扫雪，守着摊位让晓雅和王琳能轮流去上个厕所、喝口热水。后来，看晓雅她们跟顾客讲价钱、介绍毛衣，他就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都是大实话。

  快收摊的时候，来了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蓝色的卡其布工作服，袖口都磨得发亮了。他在摊位前翻看了半天，拿起一件深灰色的鸡心领毛衣，问：“这毛衣，抗造不？干活穿。”

  王琳赶紧说：“抗造！纯羊毛的，厚实着呢！”

  男人摇摇头：“纯羊毛的不行，不经磨，还贵。有没有那种混纺的？便宜点，厚实就成。”

  晓雅刚想说没有，旁边的赵志刚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挺实在：“你要干活穿，买这种的不划算。领子太浅，灌风。肩膀这儿也窄，抡胳膊费劲。”

  那男人一听，来了兴趣，看向赵志刚：“哟，哥们儿懂行啊？你说买啥样的好？”

  赵志刚用下巴指了指旁边一件半高领、肩膀处织得比较宽松的深蓝色毛衣：“那样的还行。领子护住脖子，肩膀活动得开。你要图便宜抗造，得买腈纶混纺多的，羊毛多了娇气。”

  男人拿起那件蓝色的比量了一下，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哥们儿你在哪儿上班？也是厂里的？”

  赵志刚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含糊地说：“啊……以前在厂里待过。”

  最后，男人听了赵志刚的建议，买了那件深蓝色的混纺毛衣，痛快地付了钱走了。

  王琳高兴地直拍手：“哎呀志刚哥！可以啊！没想到你还会卖货呢！”

  赵志刚有点不自然地别过脸：“瞎说啥，就是干过活儿，知道咋回事。”

  晓雅和王琳面面相觑，没想到这笨嘴拙舌的，还能说到点子上。赵志刚好像也受了点鼓励，虽然还是不多话，但眼神活泛了些，会主动把男款的毛衣挂得更显眼点。晓雅慢慢也试着跟他聊，教他认哪种毛线软和，哪种针脚密实耐磨。赵志刚听得认真，他那双摆弄惯了铁疙瘩的手，学着去抚摸那些柔软的毛线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轻柔，那反差让晓雅看着，心里头怪怪的。

  晚上回家，炉子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佳妮在炕桌上写作业，遇到一道应用题，挠头。赵志刚洗完手，凑过去看了看。那是一道关于工程进度的题，带着分数计算。赵志刚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几下，用他粗哑的嗓音，尽量放轻地给女儿讲：“你看啊，先把这条路想成是厂里要修的一条管道……”他用最朴素的、贴近生活的比喻，竟然把佳妮讲懂了。

  佳妮高兴地说：“爸，你真厉害！比我们老师讲得还明白！”

  赵志刚脸上露出点难得的、几乎是羞涩的笑意，用大手胡噜了一下女儿的头：“好好写你的作业。”

  第二天难得地放了晴，虽然风还是冷，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积雪开始融化，市场里泥泞不堪，却多了点人气。快中午的时候，摊位前来了个熟人，正是前几天订那二十件毛衣的单位采购，还是那身半旧的中山装。

  “同志，您来了！”晓雅赶紧迎上去，心里有点打鼓，怕是毛衣有啥问题。

  采购同志脸上却带着笑：“孙同志，你们那批毛衣，我们同事反应不错，都说厚实、暖和，样子也板正。领导看了，觉得挺好，打算再给一部分一线职工搞点福利，这次想要一百件，男女款各一半，颜色就按上次的来，行不？”

  一百件！晓雅和王琳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惊喜。这可真是笔大买卖了！

  “行！行！肯定行！”王琳抢着答应，“您放心，质量还跟上次一样，只高不低！”

  采购同志点点头，又从随身带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里掏出张纸：“不过这次，数量多了，得正规点。这是我们单位要的介绍信和采购单，你们看看到时候交货，得给我们开个收据，最好能……能有个发票啥的，我们回去好入账。”

  “发票？”晓雅心里咯噔一下。她们这小摊位，哪来的发票啊？平时都是钱货两清，最多打个白条按个手印。

  王琳也卡壳了，支吾着：“同志，这个……发票我们这……”

  采购同志理解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个体户难处。不过单位有单位的规矩，没个正式票据，财务那边不好走账。你们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哪个挂靠的单位代开一下，交点管理费也行。这事儿不着急，货给你们25天时间准备，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票据得尽量想办法解决。”

  送走了采购同志，晓雅和王琳的兴奋劲儿凉了一半。一百件毛衣的利润确实诱人，可这发票像座小山，挡在了前面。

  “这可咋整？”王琳发愁地扯着头发，“咱们上哪儿弄发票去？找挂靠单位，那得花多少钱？别忙活一场，全给人家交管理费了！”

  晓雅也眉头紧锁。这时，一直蹲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赵志刚，突然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我……我去打听打听。”

  晓雅和王琳都看向他。

  赵志刚眼神有点游移，但语气挺肯定：“以前厂里……有个管后勤的，后来调去轻工局下面的三产公司了，我看看还能不能找着人，问问他们那边……能不能帮个忙。”

  晓雅看着赵志刚。他这话说得没多少底气，显然也没太大把握。但他能主动说出这话，想去碰碰运气，这份心，让晓雅觉得，眼前这座“发票”大山，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攀一攀。

  夕阳西下，收摊了。赵志刚蹬着三轮车，车上放着没卖完的货和杂物。晓雅和佳妮跟在车旁走着。积雪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空气清冷，却有种难得的宁静。佳妮蹦蹦跳跳，哼着学校里新学的歌。

  晓雅看着赵志刚用力蹬车的背影，棉袄后背上深一块浅一块的是汗渍和灰印。她想起刚才他说要去“打听打听”时那有点憨又有点倔的样子，又想起他额角那道还没完全脱落的痂。

  路还长，债还没还清，发票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心上，陈雪那边也不知道还会不会起幺蛾子。日子依旧艰难，一步一个坎儿。

  但此刻，夕阳的余晖暖暖地照在身上，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听着身边男人沉重的呼吸和车轮压过残雪的咯吱声，晓雅觉得，身上是暖的，心里头，也好像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弱却实实在在的光亮。她悄悄伸出手，扶住了三轮车的车帮，跟着车子，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