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风波

作者:Sophia
  雨连着下了两天才放晴。天一晴,秋风就跟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刷疼。晓雅紧赶慢赶,白天黑夜地织,手指头都磨出了新茧子,总算是用南边来的新线,赶出了几件样子新鲜的毛衣。有件玫红底子带白色菱格纹的,有件宝蓝配着鹅黄条纹的,还有件绞花粗线的,用的是一种灰不灰、绿不绿的混合色,看着就厚实。

  王琳拿着那几件毛衣,左看右看,喜欢得不行:“哎呀妈呀,晓雅,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这花样,这颜色搭配,在咱五爱街,绝对是独一份儿!”

  晓雅心里也提着口气:“就怕太新鲜了,大伙儿不敢穿。”

  “怕啥?总得有带头的!”王琳一拍胸脯,“明天就挂出去,保准好卖!”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蒙蒙亮,晓雅和王琳就顶着寒风,推着那个改装过的三轮车,进了五爱街市场。她们租的摊位在里头一个犄角旮旯,地方不大,但王琳手脚麻利,把几件新毛衣挂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底下还铺了块干净的蓝布,把几卷颜色鲜亮的毛线也摆上了。

  刚开始,人来人往,多是瞥一眼就走。这年月,下岗的多,手里紧巴巴买件新毛衣都得掂量半天。直到快晌午,太阳出来有了点暖乎气,才陆续有人停下来问。

  “这毛衣咋卖?”一个围着灰头巾的大姐摸着那件玫红菱格纹的问。

  晓雅赶紧说:“大姐,这是新到的南边线,羊毛含量高,暖和,样子也新。您看这颜色,多正!”

  大姐翻来覆去地看,又捏捏厚度:“是不错,多少钱一件?”

  晓雅报了价,比一般毛衣贵个十来块钱。大姐咂咂嘴:“哟,是贵点。”犹豫了半天,还是放下了。

  王琳有点急,晓雅拉了她一下,摇摇头。她知道,急不得。

  又过了一会儿,来了个穿着打扮挺利索的年轻姑娘,一眼就相中了那件宝蓝配鹅黄的。“这颜色真亮!”她拿在身上比量,问晓雅:“阿姨,这能便宜点不?我穿着上学。”

  晓雅看姑娘是真心喜欢,语气也软和:“姑娘,这线好,织得也密实,穿几年都不带变形的。你看这花样,南边正流行呢。”

  姑娘磨了一会儿,晓雅让了五块钱,最终成交了。拿着包好的毛衣,姑娘欢天喜地地走了。

  开了张,晓雅和王琳都松了口气。虽然一上午就卖出去一件,但总算是个好兆头。王琳来了精神,扯开嗓子开始吆喝:“南边新样子毛衣了啊!颜色鲜亮,保暖又时髦!都来看看啊!”

  这一吆喝,还真又吸引来几个人围着看。有个大姐买了那件绞花粗线的,说是给她男人买,看着厚实。还有两个女的,对着那件玫红的商量了半天,看样子是动心了。

  晓雅正低头给人家找钱,就听见一个有点耳熟、带着点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哎哟,我当是谁家进了啥好货呢,围这么多人。原来是你们这儿啊?”

  晓雅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旁边不远卖袜子手套的陈雪。这女人在市场里是出了名的嘴厉害、事儿多,平时跟王琳就不太对付,嫌王琳嗓门大抢她生意似的。今天她穿件半旧的军绿棉袄,头发烫得有点乱,抱着胳膊,斜着眼瞅着晓雅挂出来的新毛衣,嘴角撇着。

  王琳一听这声,火气就上来了,但想着刚开张,压了压:“陈雪,我们卖我们的毛衣,碍着你啥事了?”

  “碍着我?我可没说。”陈雪皮笑肉不笑地走过来,伸手就捏晓雅刚卖出去那件宝蓝毛衣的袖子,“啧啧,这线……看着是鲜亮,可别是啥次品货吧?这颜色,洗一水还不掉光了?别到时候人家买回去穿两天,找回来骂街。”

  她声音不小,旁边几个正看着的人,动作都迟疑了。

  晓雅心里一股火往上顶,但还是尽量平静地说:“陈姐,这线是南边正规厂子出来的,质量有保证,不会掉色。”

  “保证?你拿啥保证?”陈雪嗤笑一声,“谁不知道你们这摊子才支起来几天?进了点没人要的鲜亮线,就敢卖这么贵?蒙外行呢?”

  王琳忍不住了,叉着腰:“陈雪!你嘴给我放干净点!我们卖啥价是我们的事,买不买是人家的事!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我咋了?我这是为顾客负责!”陈雪也提高了嗓门,“这五爱街市场,是有规矩的地方!不能啥乱七八糟的货都往里进,坏了咱市场的名声!不能让你们这颗老鼠屎坏我们一锅粥啊!”

  这两边一吵吵,看热闹的人更多了。晓雅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最怕这种当众争执。那俩本来想买玫红毛衣的女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悄悄走了。

  陈雪见达到了效果,哼了一声,扭着身子回了自己摊位,还故意大声跟旁边摊主说:“现在这人啊,为了挣钱,可真是昧着良心啥都敢干啊!”

  王琳气得胸口起伏,还想追过去理论,被晓雅死死拉住了。“琳子,算了,跟她吵没用,别耽误咱买卖。”

  话是这么说,可经过陈雪这么一闹,摊位前明显冷清了下来。偶尔有人过来看看,也多是打听,真掏钱的少了。晓雅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她不怕辛苦,就怕这种使绊子的事。

  下午,天阴得更厉害了,风也大,市场里没多少人。晓雅让王琳先回去暖和暖和,自己守着摊。她看着挂在那儿的几件毛衣,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颜色也似乎黯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蓝色旧制服、戴着红袖箍的男人晃悠了过来。晓雅认得,是市场管理处的人,带头的那个姓胡,大家都叫他老胡,之前在市场管理处碰过面。他平时没啥事就在市场里转悠,收收管理费,管管摊位秩序啥的。

  老胡走到晓雅摊位前,没看晓雅,先盯着那几件新毛衣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扒拉了一下挂着的衣服,语气挺冲:“哎,你这毛衣,合格证呢?”

  晓雅心里一紧,赶紧说:“同志,这是手工织的,没有那种厂子的合格证。”

  “手工织的?”老胡斜着眼看她,“手工织的就能随便卖?谁知道你用的啥线?有没有质量问题?万一人家买回去过敏咋整?”

  “线是好的,南边来的……”晓雅想解释。

  老胡不耐烦地摆摆手:“我不管哪来的!没合格证,就是三无产品!按规定,不能在这市场里卖!赶紧收起来!”

  晓雅脑子嗡的一声。她知道这是陈雪捣的鬼!这市场里卖手工织的毛衣、毛裤的多了去了,从来没听说非要合格证的!这分明是找茬!

  “胡同志,这……市场里好多卖手织品的,都没……”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老胡打断她,板着脸,“我现在就接到群众反映,说你这毛衣可能有问题!为了市场秩序,为了消费者权益,你必须收起来!不然就别在这摆了!”

  晓雅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辛辛苦苦学来的手艺,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就这么被人轻飘飘一句话给否了?她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知道跟这种人硬顶没用。

  正当她手足无措,准备忍气吞声先收摊时,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老胡?”

  晓雅猛地回头,看见赵志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摊位后面。他大概是刚干完零活路过,身上还沾着点灰土,脸上带着干活后的疲惫,但眼神却盯着老胡。

  老胡也是一愣,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赵志刚,迟疑地问:“你……你是……赵……赵志刚?以前三车间的?”

  赵志刚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嗯,是我。胡大哥,好久不见。”

  老胡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点复杂,那点公事公办的严厉劲儿收起来不少:“哎呀,真是你啊!我说看着眼熟!咋……咋搁这碰上了?”他目光在赵志刚和晓雅之间扫了扫。

  赵志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晓雅身边,虽然没看晓雅,但那个姿态,是一种下意识的靠近。他对老胡说:“这是我媳妇儿。在这摆个摊,贴补家用。”

  老胡“哦”了一声,拖长了音,看看晓雅,又看看赵志刚,脸上有点尴尬。他掏出烟,递给赵志刚一根,赵志刚摆摆手:“戒了。”

  老胡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不少:“你看这事闹的……我不知道是弟妹在这儿。其实也没啥,就是有人反映,说这毛衣……颜色太艳,怕线不咋好。”他这话说得就含糊多了。

  赵志刚看了一眼挂着的毛衣,又看向老胡,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不容置疑的味道:“线是我媳妇从南方带回来的,正经厂子的货。手艺也是正经学的。摆摊的手续都全。老胡,咱们之前都是一个厂子出来的,现在大家都难。家里女人想挣点钱,不容易。要是真有啥不合规矩的地方,你指出来,我们改。要是没啥大问题,就给行个方便。”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了以前是同厂的情分,又说明了情况,最后还把姿态放低了,给了老胡台阶。

  老胡夹着烟,有点讪讪的。他跟赵志刚以前不在一个车间,但确实都是在一个厂的,有见面点个头的交情。眼下这光景,下岗工人遍地都是,谁不知道谁家的难处?他今天过来,说白了就是陈雪塞了包烟,让他来敲打一下这个新来的摊主,没想到撞上了赵志刚。

  他吐了个烟圈,挥挥手:“咳,我当多大个事。既然志刚你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没问题。手工织的,要啥合格证!行了行了,摆着吧摆着吧!不过……”他话锋一转,对晓雅说,“弟妹,以后进线啥的,还是留个心眼,有啥票据尽量留着点,免得有人说道。”

  晓雅赶紧点头:“哎,谢谢胡同志,我知道了。”

  老胡又跟赵志刚扯了两句闲篇,什么“厂子黄了真没法子”、“现在干啥都不易”之类,然后背着手,跟另一个管理员晃晃悠悠地走了。

  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摊位前又恢复了冷清。寒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屑打转。

  晓雅站在原地,看着赵志刚的侧脸。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晓雅心里,却像开了锅的水,翻腾得厉害。她没想到赵志刚会站出来,更没想到,他会用那种语气跟老胡说话。不是乞求,不是争吵,而是一种带着点疲惫、却又很硬气的沟通。而且,他刚才说“我媳妇儿”……

  赵志刚似乎被晓雅看得有些不自在,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那几件毛衣,闷声说:“天冷,早点收摊吧。佳妮快放学了……我先回去了。”说完,也不等晓雅回应,转身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市场拥挤的人流里。

  晓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看了看挂着的毛衣。风还在吹,但她觉得,心口那里,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一件毛衣上被老胡扒拉出的褶皱。这市场里的日子,看来比她想的还要难熬。但今天,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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