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南边的希望

  进了十月，天明显短了，下午四五点钟，五爱街大棚里的光线就昏沉下来。晓雅的摊位还是老样子，不咸不淡。靠着给人改旧毛衣，挣的钱刚够交摊位费，再对付点一家三口的日常嚼谷，想攒下点本钱进好料子，那是门儿都没有。

  台子上摆着几件改好还没取走的毛衣，灰扑扑的颜色，老旧的样子，晓雅看着它们，心里一阵发闷。巧手难绣没线的花，她空有从南方学来的一肚子新样子、好版型，可手头能摸到的尽是这些老旧、板结的料子。她脑子里那些轻盈的花色、别致的针法，落到这些旧毛衣上，就像珍珠掉进了灰堆里，怎么摆弄都显不出光亮。

  王琳也愁，但她性子活泛闲不住，跟前后左右的摊主混得溜熟，时不时能打听点市场里的消息回来。“晓雅，我听说那头老李家摊子，进了一批南方来的混纺线，颜色可鲜亮了！要不咱去看看？少进点试试水？”

  晓雅跟着去看了。线确实比本地的颜色亮，但手感硬，还爱起球，价钱还不便宜。晓雅捻着那线，心里直摇头。这线做出来的衣服，穿身上肯定不舒服，中看不中用，这不是长久之计。她想要的是那种在濮院工坊里见过的，柔软、挺括、颜色又正的好毛线。可那种料子，得从南方源头进，她们现在这点家底，连问价的勇气都没有。

  希望像肥皂泡，一个一个破灭。晓雅晚上回到家，对着昏黄的灯泡，翻来覆去地看自己那本宝贝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的花样、参数，此刻像一堆用不上的密码，看得人心焦。佳妮趴在炕桌上写作业，小脸被灯光映得黄黄的。赵志刚还没回来，估计又是在哪个劳务市场蹲活，或者只是不想太早面对这个依旧没什么起色的家。

  晓雅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笔记本某一页角落，那个用铅笔轻轻写下的，濮院工坊的电话号码上。这个号码她记下后，一次也没敢打过。王姐那个人，精明又厉害，但说话算话同样也惜才。自己当初离开，算是好聚好散。现在贸然打电话过去，开口求人，王姐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在外头混不下去了，又来找她攀交情？

  心里的顾虑像一团乱麻。可眼看着摊子半死不活地吊着，她实在不甘心。第二天出摊，一整个上午又是冷冷清清。晓雅看着市场里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没有几个朝她这角落瞥一眼，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又攥住了她。

  中午，王琳去吃饭了，晓雅一个人守着摊子。阳光从大棚的塑料顶棚缝隙里斜射下来，照在台子前飞扬的灰尘上。她猛地站了起来。不能再这么干等下去了！怕丢脸？脸面值几个钱？能当料子用，还是能当饭吃？

  她跟旁边摊主打了个招呼，说有点事离开一会儿。然后，她揣上早就准备好的几毛钱零钱，脚步匆匆地走出了喧闹的市场，直奔街口那个绿色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亭窄小，带着一股烟味和灰尘的味道。晓雅拿起冰凉的听筒，手指有些发抖地拨通了那个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的号码。长途电话接通需要时间，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坎上。

  响了七八声，就在晓雅以为没人接，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突然被接起来了，一个带着浓重江南口音、语速很快的女声传过来：“喂，哪个啦？”

  是王姐！晓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王姐，是我，孙晓雅。”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显然是意外得很，随即声音扬高了几分，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哎呦！孙晓雅？真是你啊！怎么突然想起打电话来了？在东北还好吧？家里孩子老人都好吧？”

  一连串的问题，还是那个精明利落的王姐。晓雅稳住心神，顺着话头说：“嗯，王姐，我回来了。我……我这边挺好的。”她顿了顿，觉得不能绕弯子，直接说明了意图，“王姐，我这次打电话，是有个事想……想麻烦您一下。”

  “哦？什么事，你说说看。”王姐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带着点生意人特有的谨慎。

  “王姐，我回来以后，在五爱街这边弄了个小摊位，想着自己做点羊毛衫的小生意。”晓雅尽量简洁地说明情况，“就是……就是这边能找到的好料子实在有限，做出来的东西，总是不对味儿。我就想起……想起在您工坊那时候见过的那些好料子……”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只有轻微的电流声。晓雅的心悬着，手心里沁出了汗。

  “你自己当老板了？”王姐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语速慢了下来，“可以啊晓雅，我就说你是有想法的人，在我那小工坊是屈才了嘛。”

  这话听着像是夸，但又带着点别的味道。晓雅赶紧说：“王姐您可别笑话我了，就是个小摊位，混口饭吃。跟您那工坊没法比。”

  “哎，话不能这么讲，开头都是难的。”王姐话锋一转，直接切中要害，“你的意思我晓得了，是想要我这边帮你找点料子，对吧？”

  “是，王姐。”晓雅感觉脸颊发烫，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知道这有点唐突……就是，就是想问问您那边，有没有什么……嗯……样品料，或者零头布什么的，让我先看看样子，试试手。钱……钱我肯定给……”

  “样品料……”王姐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句，像是在思考。又过了几秒，她突然问：“孙晓雅，你老实跟我讲，你那边现在到底怎么样？就你一个人弄？”

  晓雅愣了一下，没想到王姐会问这个。她不想卖惨，但也不好吹牛，只好含糊地说：“还有个朋友一起帮忙。刚开始，不容易，但……但总得试试。”

  王姐在那头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行了，跟我还打马虎眼。五爱街那地方我听市场上的人讲过，竞争厉害得很，没点真东西，站不住脚。你那个人我晓得，不是实在没办法，不会开这个口。”

  这话说得晓雅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王姐虽然厉害，但看人看事，是透亮的。

  “料子的事，我想想办法。”王姐的声音干脆起来，“我这边最近刚进了一批新颜色的混纺线，还有几种手感不错的兔羊毛混纺，都是今年南方开始流行的。我给你每样找点，寄点样品过去你先看看。钱嘛……”

  她拖长了音调，晓雅的心又提了起来。

  “钱就先算了。”王姐最终说道，“几卷样品线，不值几个钱，算我支持你了。你孙晓雅的手艺我信得过，当初你给我打的那几个版，客户都说好，我也没少沾光。你要是真能用这些料子鼓捣出好样子，在沈阳那边打开了销路，将来真要大批量进货，记得找我就行。”

  晓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连忙说：“王姐！这……这怎么好意思！钱一定要给的！不能让您贴钱！”

  “哎呀，叫你拿着就拿着！”王姐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耐烦的爽利劲儿，“我王阿娟做事，还用你教？几卷线我还送得起！就当是……就当是谢谢你当初在工坊给我撑了场面，没让那批样品砸在我手里。再说了，”

  她话锋又一转，带上了点南方生意人精明的算计：“你要是真做不起来，这几卷线就算我打了水漂，也没几个钱。可你要是做起来了，那我岂不是提前投资了个潜在客户？这买卖，不亏！”

  话说到这个份上，晓雅知道再推辞就矫情了。她心里涌上一股巨大的暖流，堵在喉咙口，声音都有些哽咽：“王姐……谢谢，真的太谢谢您了！我……我一定好好做，绝不糟蹋您的好料子！”

  “谢什么谢，好好干才是正经。”王姐的语气缓和了些，“地址就是你上次留的那个，没错吧？我这两天就给你寄出去。收到货给我来个信儿。对了，孙晓雅，”

  临挂电话前，王姐又叮嘱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女人家自己出来做事，不容易，尤其是北方，观念旧。你性子韧，手艺也好，但光有这些还不够，该灵光的时候要灵光，该硬气的时候更不能软。有什么难处……嗯，以后再说吧。先这样，我这边还有客户。”

  “啪嗒”一声，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晓雅却还握着听筒，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弹。电话亭外，是沈阳秋天灰蒙蒙的街道，但晓雅却觉得，好像有一道亮光，从遥远的南方，顺着这根细细的电话线，猛地照进了她几乎陷入僵局的现实里。

  她慢慢放下听筒，推开电话亭的门。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泪。她赶紧用袖子擦干净。心里那块压了她好多天的大石头，好像被王姐这通电话撬开了一条大缝，终于能透进点气来了。

  她快步走回市场，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王琳正一边啃着馒头一边跟人唠嗑，看见晓雅回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泪痕，却眼神发亮，吓了一跳，赶紧凑过来：“咋了晓雅？出啥事了？谁欺负你了？”

  晓雅摇摇头，拉住王琳的手，因为激动，手有点抖：“琳子，没事，是好事！我……我刚给濮院的王姐打电话了！”

  “王姐？就你之前那个老板？”王琳瞪大眼睛，“你找她干啥？她没给你脸色看吧？”

  “没有！”晓雅把王姐答应寄样品料子，而且不肯收钱的事，一五一十地跟王琳说了。

  王琳听完，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好半天才合上，一拍大腿：“哎我的妈呀！这王姐可真是这个！”她竖起大拇指，“够意思！太够意思了！几卷好线啊，说送就送了！晓雅，你这半年在南方，真是遇到贵人了！”

  “是啊，”晓雅感慨地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感激，“王姐那人，嘴巴是厉害，不饶人，但心是好的，也真看重手艺。”

  “这下好了！这下有盼头了！”王琳兴奋得原地转了个圈，“等好料子一到，就凭你的手艺，咱还怕做不出好东西？到时候往这台子上一摆，准保亮瞎他们的眼！”

  希望重新燃起，两个女人凑在一起，又开始热切地规划起来，说到兴奋处，都忍不住笑起来。她们没注意到，市场入口处，赵志刚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穿着那身沾着灰点的旧工装，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摊位前难得露出笑脸的晓雅和王琳。

  他没有走近，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用力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复杂的神情。他看到了晓雅眼中的光亮，那是一种他很久没在她脸上看到过的、充满了希望和干劲儿的光。这光亮刺痛了他，也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他转身，又默默地消失在了市场嘈杂的人流里。

  晓雅和王琳还沉浸在即将收到好料子的兴奋中，对这一切毫无察觉。但一根从南方牵过来的线，已经悄然落下，即将为这个陷入困境的小摊位，也为这个家庭，牵出一个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