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誓言
作者:琴剑书香
江陵城的第一场冬雪,并未因昨夜的一场小胜而停歇。
雪花簌簌落下,将南郡太守府内外都铺上了一层素白。府内临时改建的伤兵营里,草药与血腥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挥之不去。
刘让走进营中,脚步很轻。
他看见了那些躺在草席上的伤兵,有的在低声呻吟,有的则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走到一名郎中身旁,看着郎中熟练地为一名士卒清洗伤口,然后用麻布包裹。
“我来试试。”刘让轻声说道。
郎中与那名受伤的士卒皆是一愣。
刘让已蹲下身,从旁边的木盆里拿起一卷干净的麻布,学着郎中的样子,试图为另一名大腿受伤的士卒包扎。
他的动作显得笨拙,那麻布在他手中仿佛格外不听使唤,绕了几圈,不是松了,便是歪了。
“殿下,让臣来吧。”黄皓上前一步,从刘让手中接过麻布,几下便缠绕得整齐又牢固。
刘让也不恼,只是又拿起一块麻布,走到另一人身旁,继续尝试。
营帐内的气氛有些微妙,呻吟声都小了许多。
就在此时,一阵木杖点地的声音传来。
“笃、笃、笃。”
一个身影被人搀扶着,缓缓走来。来人双目之上缠着厚厚的布条,渗出的血迹早已凝固。
“可是世子殿下?”那人开口,声音沙哑。
黄皓连忙答道:“习宏将军,正是殿下。”
习宏摸索着,朝着刘让的方向拱了拱手。
“殿下千金之躯,何故在此行仆役之事?伤兵营内秽气深重,殿下不应自降身份,妄自菲薄。”
刘让停下手上的动作,他看着眼前这个双目已盲的青年,缓缓站起身。
“习宏将军。”刘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帐,“你告诉我,什么叫身份?”
习宏摇了摇头。
于是刘让伸手指着营帐内躺着的每一名伤兵,声音陡然提高。
“他们,是大汉的将士!是为了兴复汉室的愿望,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军!”
“什么叫自降身份?他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刀头填血,枕戈待旦,才是我大汉最应该尊敬的人!包括你,习宏将军,包括所有在此地为国负伤的将士,你们,都是大汉的功臣!因此,在本世子的心里,你们才是最重要的人!”
“你们当中不少人,为了国土不能沦丧,王业不能偏安,以命相搏,每每看到诸位伤口,叫本世子如何不心如刀绞,你们也是有父母的人啊,要是你们的父母看到,又该多心疼啊!”
终于营帐内传出了压抑的抽泣之声。
刘让走到习宏面前,目光灼灼,仿佛要将眼中的光亮,印入对方那一片黑暗的世界里。
“马革裹尸,青史留名,都太过遥远了。数千年后,或许没人会记得今日发生了什么,但一定会记得我们曾经为之奋斗不休的事业。可能书卷上没有我们的名字,也可能书卷上留下的,只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但我们要给后世留下的,是不屈的脊梁,是精神的传承!”
刘让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决绝的意气,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习宏的心上。
习宏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那被布条包裹的眼眶之中,竟缓缓渗出两行暗红色的血泪。
他挣脱了旁人的搀扶,摸索着,对着刘让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末将已是废人,但仍要替营中所有弟兄,谢过殿下!”
他将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哽咽。
“在荆南死难的弟兄们若是能看到这样的世子,泉下也当能够安心了。”
刘让连忙上前,想要将他扶起。
习宏却并未起身,他手中的木杖在地上轻轻一点,继续说道:“殿下,如今东吴大军压境,我军兵微将寡。廖立弃城而逃,郝普不战而降,荆南危在旦夕。”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刘让,却又是一顿,仿佛这句话是从喉腔里颤抖地挤出来一样。
“还请殿下,在此立誓,与荆襄共存亡!”
此言一出,整个伤兵营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方才还带着几分感动的伤兵们,此刻脸上皆是错愕,低低的议论声也戛然而止。
“习宏!你放肆!”
黄皓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指着习宏厉声喝道:“世子殿下体恤尔等,你怎能得寸进尺,行此逼宫之举!”
习宏却对黄皓的呵斥置若罔闻,他依旧跪在那里,对着刘让的方向,悲凉言语。
“殿下!我兄长习珍,破家散财,招募乡勇,率我习氏一族,共抗东吴!兵败之后,逃难至江边,整个习家,就只剩下我们兄弟二人了!”
“父亲、叔父,甚至连我那刚成年的侄子,都在掩护民众撤退之时,力战而亡!习家女眷,兵败之后为保名节,尽数投江殉难。”
他的并没有哭泣,而是一字一顿的说出这样的话语,尽管他努力在保持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泣血。
“若世子不肯立誓,我习宏,又有何面目,去见黄泉之下的亲人!”
刘让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的习宏,心中终究是不忍。
他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扶。
“将军快快请起,这有何难?”
“殿下!”
黄皓却一把拉住了刘让的手臂,神情焦急万分。
“殿下,誓言不可乱立啊!古往今来,哪有臣子逼迫君主发誓的道理!”
营帐内的其他伤兵,此刻也反应过来,纷纷开口劝阻。
“是啊殿下,习宏将军也是一时情急,您莫要当真。”
“殿下三思!”
刘让却根本毫不在意,他轻轻挣脱黄皓的手,大步走到伤兵营的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了进来。
他伸出手指,指向远处那条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奔腾不息的长江。
“我,刘禅,既为汉中王世子,今日便指长江为誓!”
他的声音盖过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然。
“此生此世,若不能守住荆襄,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便叫我葬身鱼腹,死无全尸!”
一言既出,满堂骇然!
黄皓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尽褪。
习宏停止了哭泣,跪在地上,朝着刘让的方向,久久没有起身。
营帐之内,所有的伤兵都怔怔地看着门口那个被风雪包裹的背影,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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