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他的礼物

  第一次见面，谈太多正事不好，更多的是相互熟悉。

  于是闻人望就担任了其中的润滑剂。

  他本来就性格开朗，和李鸾是旧时同窗，于是更加照顾她，在她拿起不知道第几杯酒的时候，他制止了。

  “真不热？”

  李鸾嘴硬：“不热。”

  闻人望看着她白皙的脸庞，双颊泛着热烘，他一面笑着一面给他自己松了松领口，“天气见暖了，很快就到春日，你衣服还穿得这样严实。”

  李鸾衣裳封得严，领口处直抵脖颈下方的玉骨，脖子上还围着一圈厚密的银狐毛裘，毛茸茸地裹住大半个下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

  闻人望瞧着都觉得热。

  李鸾收了收毛裘围脖，无奈笑笑，故作镇定地化解，“……其实是因为坠江之时还划伤了脖颈，上面有凌乱的红痕，怕影响仪容，这才遮挡的。”

  还好这时女官回来了，拯救了李鸾的窘迫。

  她神色匆匆，进来低声向大长公主耳语。

  李鸾没醉。

  正是因为没醉，所以她听得清清楚楚，那女官回了口信。

  说是他在家中陪伴王妃不能亲自拜访公主，于是书信一封，请公主阅后即焚。

  李鸾嘴角的笑意很快消失在唇边。

  “摄政王妃怎么了？”大长公主问了一嘴。

  “说是摔到了腿，卧床了，罗太医被摄政王亲自请去府中住府诊治，摄政王守在床边寸步不离，休沐两日了。”

  李鸾蓦地有些胸闷。

  公主展开信看完，面色难看得能滴出水来，闻人望问了问到底什么回事，公主直接把信件放在桌案上，“自己看。”

  李鸾用两个手指捻着纸，垂着脑袋看。

  那上面字迹俊逸飘洒，个人风格明显，化成灰她都认识。

  两人好时魏昭教过她写字，相当严格那种，她如今写字的笔锋都隐约有魏昭的影子。

  可没想到如今再看到他写字，两人已然是这样难堪的关系。

  她回神，匆匆看完上面的信息：

  魏昭这么回的：“坊间之事，流言蜚语，真假难辨，但晋王近来却有蹊跷。一则晋王手头佃户多次购入管制物胡麻油，份量甚巨。但应天府呈递的巡查报告中，其库房内胡麻油的实际存量却有严重短缺，数量颇为可疑，不知去向。

  二则，在追查齐桓之事时，无意发现其夫人赵氏多次出入晋王府。不知是否与胡麻油存量不符有关联，或有其他不宜外传之事。

  本王不敢妄下定论，仍需再查，恐非寻常。还需皇姐明鉴。”

  李鸾按着太阳穴，“这是什么意思？”

  大长公主又将庄洵的回信一并拿出来。

  她冷声说，“我不过向两人去了两封几乎一样的信，向殿下了解晋王，从晋王陈括的角度；向庄洵了解，重点放在赵德姬上。这下两方印证，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鸾翻看，心中又不得不感慨大长公主心思之细腻周全。

  魏昭从晋王角度，暗示胡麻油有阴谋，刚好与她所说胡麻油味道关联上。

  而庄洵则从其奇怪的花销与交易上入手，暗示她可能接触了阿芙蓉等上瘾之物。

  虽然未曾印证，但是这也大概了她心中一个很大的疑惑：

  为什么赵德姬如此害怕晋王，却仍然留在他身边。

  阿芙蓉成瘾，用量与日俱增，即便是有心离开，最后还是会因为极度痛苦难受而再回来吸食。

  “陈括糊涂，这样的事捅出去，皇家之仪毁于一旦。”

  因这天下是禅让来的，原来的旧亲王也走安抚政策，仍然在位且根深蒂固，可天下毕竟已经姓赵，虽都是皇族，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大长公主沉声说，“今日之事你们一个字也不要往外说。”

  两人点头，李鸾又追问，“殿下后面想如何打算？”

  “不要打草惊蛇，待我想想再行打算。”

  “若能引她进宫，再好不过，宫中规矩森严，若搜出‘不宜之物’，定然严惩不贷，她自己便给自己暴露了。”

  公主面色目露激赏，说她说得不错，是个好主意。

  公主冷声，想了想，气不过，“好好一个贵女，成了婚，好好的正头夫人不做，竟然勾结宗室，跑去做人外室，真是没脸没皮，不知羞耻！”

  李鸾刚要站起来的时候听到那句“没脸没皮，不知羞耻”，当即愣住。

  她表情不太稳得住，有些难看，心中仿佛被一双手狠狠抓握，拧得发痛。

  她透过花鸟屏后的铜镜看到脸颊发红的自己。

  大长公主在骂赵德姬，可她却仿佛看到了自己。

  虽得魏昭庇护，得他相助。

  但他始终已经有明媒正娶的王妃，她和他的关系，可能连个外室都不如。

  “殿下，我喝得有些多，就告辞了。”

  她只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羞耻感涌上喉咙，胃里翻腾，压抑得她喘不过气。

  肯定是果酒太上头，害她难受。

  站起来的时候，脚步不稳，往旁边踉跄两步，幸好有侍女扶住了她。

  “这五箱绢布绫罗放入后面库房，这一箱按例放入茶苑。”只听一声熟悉的男音，李鸾往外看去，宫廊里雾影重重，风灯摇晃，一个男人站在灯下，身形高大俊逸，正在指挥人上下搬运东西。

  公主一看到庄洵，当即笑了出来，迎出去：“我道是谁。”

  “公主府里有客？”他像是才看到李鸾，向她笑着作揖，“上门叨扰了，给公主送些福建南洋送来的绢布绫罗，还有贡茶若干。”

  大长公主一听高兴得很，上去和他寒暄，“这次去这样快回了？”

  庄洵看了一眼李鸾，“是，有美人在上京城等，不能爽约。”

  庄洵和闻人望打了招呼之后，问了李鸾一声，“这位临江仙的李娘子，没看出来啊，还是我们公主的贵客。”

  李鸾没什么心情与他虚与委蛇，她胃烧得厉害，头也昏沉。

  她反手按着小腹，扯了扯唇，“有机会再向拜访您，我先告辞了。”

  闻人望要跟过去，庄洵先了一步。

  他三两步走到李鸾身边，扯住她的手臂：

  “娘子且慢，我们同行。”

  他的气度当真如此从容，垂眸看她，意味深长，“娘子不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