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菜人哀

  秦山见是高名衡，也是连忙放下茶杯，起身迎了过去：
  “高大人客气了。”
  嘴上客套，可厮杀惯了，此刻这种人情来往，却让秦山心底有些不适应。
  莫名有些怀恋孙传庭，秦山脸上努力堆出笑容，而高名衡看着秦山出来，居然没有继续客套，而是直接转身让开路，对着门外做邀请状：
  “秦总兵请把。”
  直接干脆，秦山看着高名衡做派还有些错愕。
  而高名衡则看着秦山反应，笑着开口：
  “知道秦总兵是个爽快人，老夫就没有多礼。”
  说着，高名衡再次对着门外做邀请状：
  “请。”
  秦山见状收起愕然，也是不多言直接抱了拳，转身向门外走去。
  毕竟是一整个军团的统领，高名衡身为河南巡抚，请自己吃个饭，实在是正常。
  秦山没有多想其他，走出门后直接翻身上马，随后高名衡坐着轿子，带着秦山外出。
  此刻潼关军已经完全进城，街道略微恢复了一点人气。
  高名衡带着秦山直接往城门口走，随后在紧挨着城门的一处装饰极为普通的饭馆前停下。
  打量眼前不过二层小楼，外表普通的食馆，秦山忍不住有些疑惑。
  虽然不在乎，但自己代表潼关军团，这规格未免也...
  想着也许是开封缺粮，又是别人请客，秦山到底没有多言，随后两人进去，门内老板看着走进来的高名衡和秦山，面容显得十分惊愕。
  高名衡仿佛没有看见店家反应，直接找了个地方坐下，随后转头对着随从吩咐道：
  “去点些菜，多要肉食。”
  说完，看着秦山还站在原地，连忙指着自己身边：
  “秦总兵快坐，此地肉食卖的极好。”
  看着面前空旷，甚至有些昏暗的房间，以及从后厨隐隐传来的熟悉血腥，秦山愣了片刻后眉眼微微一挑，接着眼含了然和好奇的看向了高名衡。
  随后也不多言，直接大咧咧坐了下来。
  高名衡看着秦山反应微微一愣，带着深意和错愕的上下扫视，随后转过头，看向了另一个随从。
  没有说话，高名衡只是点了点头。
  随从明白，直接转身走出了食馆，接着不过片刻功夫，门外便冲进来了一群衙役。
  看着衙役，店老板彻底脸色苍白，而后衙役们冲进后厨，只是片刻功夫后，一名捕头，来到了高名衡的身边。
  先是对着高名衡行了礼，随后又转头看向秦山，捕头再次行了一礼。
  “两位大人，此店胆敢用米肉招待，已被我等拿下。”
  衙役说的义正言辞，而准备了一番话术的高名衡，看着秦山神情没有丝毫意外，微微高看一眼。
  没有回应捕头，高名衡只是挥了挥手让其告退，随后转头看向秦山，带着一点佩服：
  “秦总兵果然厉害，我这小把戏心知必然瞒不过秦总兵，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恭维一番，秦山则只是淡定看着高名衡，随后转头看了眼后厨，回过头一本正经：
  “高大人有什么所求只管说，末将能帮自然帮。”
  饶了一大圈不就是为了求人吗？
  见着秦山上道，高名衡眼神一亮，只是高名衡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微微低头，在寂静的环境中吟诗一首：
  “芙蓉肌理烹生香，”
  “乳作馄饨人争尝。”
  “两肱先断挂屠店，”
  “徐割股腴持作汤。”
  高名衡言语低沉，这句唐代黄巢之乱时的食人诗词，带着一股空灵回荡在房中。
  周围人听着这话忍不住微微偏头，秦山脸色也沉重了一分。
  而后高名衡吟完直接起身，对着秦山行了一个极为恭敬的大礼，丝毫不带半点二品大员的架子。
  “秦大人，还请随我一来。”
  说着高名衡走出食馆，秦山见状望了一眼浑身抖若筛糠的店家，跟着走了出去。
  两人直接上到了开封城墙，随后高名衡直接站在城墙边，对着秦山向城下示意。
  秦山看过去，入城时的人山人海，此刻从高空眺望，更觉浩瀚。
  只是如此多的人汇聚在一起，秦山望过去时，居然看不见半点生气，只有无尽的死气沉沉。
  秦山眺望，高名衡则在一旁开口：
  “秦总兵，你看见了什么？”
  城楼上一片沉默，听着高名衡询问，秦山收回目光，随后十分自然的开口：
  “我看见了...无数个李自成...”
  哐啷！
  身边一位兵卒的长矛掉在地上。
  周围军将面面相觑不敢开口，高名衡也是带着震惊和愕然直接就看了过来。
  虽然这就是自己希望秦山看见的，但高名衡并不希望秦山说出来。
  一直引导秦山的高名衡此刻反而支吾起来，被秦山这句话给当扬镇在原地。
  而秦山说完这句，十分淡然的转头看向高名衡，随后双手背在身后，微昂起头：
  “大明真正的敌人，并不是李自成，而是饥饿...”
  “饥荒的问题不解决，今天就算杀了一个李闯王，明天还会蹦出个张闯王，刘闯王！”
  “这次是河南，下次可能就是山东、北直隶、甚至江南。”
  “而至于关内的流寇、关外的建奴，这些在饥饿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秦山虽然开口闭口都说的是饥饿，但高名衡看着秦山淡然模样，如何不知道秦山实际说的是朝廷。
  哪年不闹灾？哪年没民变？怎么到了明末，这些问题就变得似乎再也无法逾越一般？
  此刻高名衡已经极为后悔自己今天这么多事，本想着循序渐进影响秦山，没想到反被秦山上了一课。
  面上带着一点苦色，高名衡铺垫了许久的请求此刻反倒说不出口，只是默默看着秦山，一句话也不敢接。
  而秦山说完，目光终于从高名衡身上收回，随后转头看向城外几十万流民，尤其是河滩边的人肉铺子，深深看了一眼。
  没有回过，也没有其余铺垫，秦山只是默默望着，随后头也不回的开口：
  “高大人，说吧...”
  “你们想要多少军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