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借你宗门律法

  断云山脉，如一头匍匐在黄昏中的洪荒巨兽。

  山中终年缭绕的血色雾气，在夕阳下翻涌不定，给每一块嶙峋的怪石都镀上了一层不祥的色泽。

  风穿过峡谷，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卷起腐叶与泥土混合的腥甜气息。

  沈计的身影，出现在山脉外围的官道上。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黑色的弟子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他停了下来。

  目光投向前方那道唯一的、也是最狭窄的山口。

  神念如无形的蛛网，悄然无声地蔓延开去，触及了山口两侧崖壁上潜藏的数十道气息。

  杀意。

  冰冷，且毫不掩饰。

  这些杀意从四面八方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

  其中一道气息尤为强横，带着炼气后期的威压，手中握着的一件法器，正散发着幽微的灵力波动。

  【锁魂镜】。

  执法堂用于锁定犯人气息的专属法器。

  李玄的心腹。

  沈计的视野里，前方那片空无一人的山谷，已经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彻底笼罩。

  天罗地网。

  他没有硬闯。

  脸上甚至看不到丝毫的紧张。

  沈计缓缓转身，退到了一块巨大的山石之后，从容坐下。

  他没有取出任何法器，而是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一枚记录着宗门法规的玉简。

  这是每个弟子入门时都会发放的东西，蒙着厚厚的灰尘，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完整看上一遍。

  他将玉简贴在眉心。

  同时，袖中的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具古朴的算盘。

  一缕微弱的魂力注入其中。

  【启动审计】。

  【审计目标：青云宗外门、内门法规总纲】。

  【审计方向：部门权责冲突，程序性漏洞】。

  他的识海中，那繁复如烟海的宗门法规，被解析、拆分、重组。

  无数的因果线条在光幕上疯狂闪烁跳跃，最终，一条被算盘标记为“高利用价值”的规则链条，清晰地浮现出来。

  【青云宗法规·外事堂篇·第三十七条：凡持有外事堂签署之‘物资交割令’的弟子，在执行任务期间，其行进路线受外事堂条例庇护，非宗主或长老会手令，任何部门不得无故拦截、审查。】

  执法堂。

  外事堂。

  沈计的嘴角，勾起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冰冷弧度。

  他收起玉简，起身，掉转方向，朝着百里外的一座名为“望云镇”的坊市走去。

  望云镇是青云宗下辖的一处重要坊市，外事堂在此地设有一处据点，负责与周边凡俗国度和小型修仙家族的物资交割。

  据点位于坊市最深处的一座不起眼的院落里。

  沈计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睡眼惺忪的杂役。

  “外门弟子沈计，有紧急公务，求见刘长老。”

  片刻后，沈计在后堂见到了此地的主事，一位身材微胖、神情懒散的筑基初期修士，刘姓长老。

  “紧急公务？”

  刘长老呷了一口灵茶，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一个小小的外门弟子，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沈计没有辩解，只是看着他。

  他的视线，看到骨髓深处的秘密。

  同时，他袖中的算盘已经无声无息地完成了对眼前这位长老的快速审计。

  【审计目标：刘长青】

  【资产：筑基初期修为、外事堂坊市主事职位……】

  【负债：……于七日前，私吞上缴宗门的‘赤铜精矿’三百一十二斤，藏于密室第三块地砖之下（高风险坏账）……】

  沈计的目光从刘长老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缓缓移到他手边的茶杯上。

  “晚辈奉命自大离王朝归来，途径此地，是想向长老确认一件事。”

  “宗门近期，似乎加强了对各地物资交割的审计力度。”

  沈计顿了顿，特别在“审计”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尤其是，矿产类。”

  刘长老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出现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停顿。

  “晚辈此次需要护送回宗门的资产中，恰好也有一批矿物。”

  沈计的语气平淡无波。

  “数目不大。”

  “好像是三百一十二斤。”

  “啪嗒！”

  刘长老手中的茶杯，脱手摔落在地，应声碎裂。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道袍，他却毫无所觉。

  他的脸色在血色尽褪，变得额头上渗出黄豆大的冷汗。

  他看向沈计的眼神，从最初的慵懒与不屑，转变为极致的惊恐与不可置信。

  沈计继续说道。

  “晚-辈-需-要-一-份。”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

  “紧急的‘物资交割令’，将这批‘重要物资’，即刻押送回宗门。”

  “酬劳，便是晚辈会忘记今天在坊市里，听到的任何关于矿石的风言风语。”

  刘长老的呼吸变得无比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沈计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几息之后，那惊恐的眼神终于被屈辱与顺从所取代。

  “……好。”

  一盏茶的功夫后。

  沈计拿着一枚刻有外事堂印鉴与刘长青亲笔灵力烙印的玉简，走出了院门。

  他重新回到了断云山脉。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进了那道杀机四伏的山口。

  “站住！”

  一声厉喝如炸雷般响起。

  数十道身影从两侧崖壁上如鬼魅般现身，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执法堂执事，手持【锁魂镜】，镜面对准了沈计，脸上挂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外门弟子沈计，你擅离职守，致使凡俗王朝动荡，罪证确凿！”

  “奉执法堂李玄师兄之命，将你就地擒拿，押回宗门审判！”

  “束手就擒吧！”

  沈计脚步未停。

  他甚至没有看那名执事一眼，只是抬起手，将那枚外事堂的玉简，轻轻地、随意地抛了过去。

  执事下意识地接住玉简，神念探入。

  下一刻，他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了。

  【外事堂紧急物资交割令：兹令弟子沈计，即刻护送甲字柒号重要物资返回宗门，沿途各部，不得有误。】

  玉简的末尾，是刘长青长老那清晰无比，绝无可能伪造的灵力烙印。

  “这……这不可能！”

  执事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他身后的执法堂弟子们也面面相觑，一个个手足无措，进退失据。

  拦截持有外事堂任务的弟子。

  这个罪名，比沈计那个“擅离职守”要严重得多，这是直接挑衅一个宗门核心部门的权威。

  他只是李玄的心腹，却不是筑基期长老刘长青的上司。

  沈计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从他僵硬的手中，抽回了那枚玉简。

  “让开。”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那名执事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紫。

  他握着【锁魂镜】的手臂青筋暴起，剧烈颤抖，却最终没有敢抬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沈计的身影，从他和一众执法堂弟子中间，安然穿过。

  一步，一步。

  走向山口的另一端，最终消失在愈发浓重的血色雾气里。

  青云宗，山门。

  沈计的身影终于出现。

  他没有返回外门杂役房，也没有去物资库。

  他径直穿过无数弟子惊愕、疑惑、探究的目光，来到了主峰之下，传功长老一脉所在的传功殿前。

  大殿前，立着一面古朴的青铜大鼓。

  鸣冤鼓。

  非有天大冤情，不可敲响。

  百年未曾响过。

  沈计面无表情，走到鼓前，握住了悬挂一旁，那根常人手臂粗细的巨大鼓槌。

  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撞向了鼓面。

  “咚——！”

  沉闷而悠远的鼓声，撕裂了青云宗的宁静，响彻了每一座山峰，每一个洞府，每一个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