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帝王的心事

  “但他在这个关头上疏奏表，看似合理，实则心思不纯。”

  珞樱一语道出问题所在，眸光沉沉，“前不久北方流民骚乱，国库拨了不少饷银救助，后大雍跟北狄开战，军饷、粮草增加，国库再行减少，眼下正是休养生息之际，他却在这个关头用北戎为理由，妄图增加军饷及自治权，野心可见。”

  “若朝廷不答应，身为安王的他，自是可以在西北以北戎做文章，届时我们即便想治他的罪他也有搪塞之法；而若是答应，便正中他下怀，后果不可估量。”

  珞樱这番分析正如萧烬寒心中所想，他点了点头，“朕也有此顾虑，不过当下北戎那边尚还需要安王镇压，不宜跟他翻脸，为今之计，只能暂且安抚，佯装应下。”

  两人商定好后，便暗中调遣心腹将领赴西北邻近州府任职，并加强边境互市监管，打算以经济手段对此加以制衡。

  而明面上，萧烬寒则是以国库空虚搪塞增加军饷一事，但对于西北藩镇自治权一事，他到底松了口，也算是用另一种方式安抚了安王。

  安王见好就收，这番试探也让他对这个新登基的帝王有了底，又低调了下去。

  三个月后，后宫选秀如期举行。

  自上次选秀效果不显后，这次乃隐居佛寺多年的太皇太后亲自过问，意在为皇帝充实后宫，平衡皇后势力。

  当萧烬寒知晓的时候，珞樱已然以皇后的身份大方筹备了起来。

  “据上次选秀不过一载，若你不愿，大可用朕搪塞过去。”萧烬寒用勺羹搅拌着玉碗里的粥，眉眼间似有厌烦。

  身为帝王最无奈的时候或许便是此刻，后宫中事向来由不得他做主，即便不是太皇太后，朝臣屡屡奏谏也会让他烦不胜烦。

  可如果要维系朝堂平衡，这事又非做不可。

  珞樱逗弄着一旁的元宝，替他擦了擦嘴边的饭粒，轻声，“太皇太后的懿旨又岂是臣妾能搪塞过去的，她多年未出佛寺，先帝驾崩之时都不曾出现，如今却亲自过问选秀一事，不论如何，这事都拒绝不得。”

  珞樱还记得前两日她被太皇太后叫过去时的场景。

  一入慈宁宫，佛烛香扑面而来。

  不同于养心殿中的那股檀香，这股佛烛香让慈宁宫显得更为静谧、神圣。

  太皇太后就这么盘坐在蒲团上，拨动着手中的佛珠闭眼凝神，不执一言。

  许久，她才轻声道。

  “哀家许久不曾过问俗事，连上次见到烬寒也不过是在他幼时，没想到这么快他就成了独当一面的大雍帝王。”

  “帝王关乎江山社稷，后宫子嗣更是重中之重，哀家知晓他只心系你一人，但你身为一国之母，应当顾大局、识大体，早日为他充盈后宫方才是正道。”

  “皇后，你以为如何？”

  仅仅三句，便叫珞樱生出无法反驳的心。

  她静静看了太皇太后的背影许久，最终乖顺应了下来。

  如太皇太后所说，她既身为国后，那么诸多事都身不由己，正如此刻。

  萧烬寒顿了顿，心口不知为何会有一丝凝滞，顿时了无胃口，他放下勺羹，视线落在与元宝互动的珞樱身上，似透过她看向了以前的那个珞樱。

  那一瞬间，他仿佛又见到了那个乖顺的珞二小姐。

  “既你所言，该当如何？”

  他语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不觉的烦躁。

  珞樱察觉到了，她侧目看去，放下手中的手帕，轻轻吐出一口气，正色，“自是如太皇太后所愿，广纳秀女。”

  ……

  御书房。

  萧烬寒寻了个借口离开了坤宁宫，珞樱许是看了出来，并未问他要去做何，只让他早些歇息。

  正是这般态度，愈发让萧烬寒心口沉闷了起来。

  他独坐在窗边的蒲团上，一手拨动着佛珠，眼睫低垂。

  又是一年冬，空气中的那股桂花香早已浅淡得闻不太到，随之而来的便是若有似无的梅花香。

  混合着空气中冷冽的寒风，让人的头脑愈发清醒。

  不知不觉他与珞樱也相识快两载了，头一次，萧烬寒对自己的心事产生了困扰。

  静静的坐了许久，身上都笼罩了一股寒意，萧烬寒尚不知觉。

  还是十七看不下去了，没忍住现身道：“主子，如今天凉，不如披件大氅吧？”

  萧烬寒没发话，他也不敢擅自去取大氅。

  因着心病的缘故，在萧烬寒的养心殿和御书房都不曾留有宫女，一些近身之事都是内侍代劳。

  但一个时辰前御书房的内侍包括许公公都被萧烬寒遣退了下去。

  现在这御书房除了十七外空无一人。

  “十七。”

  萧烬寒拨动佛珠的手停下，他的眼睫颤了颤，眸底深处是令人看不透的情绪。

  “你说她为何能无半点波动？”

  “朕与她相识两载，育有一子，唯她能亲近朕，朕以为的伉俪情深，难道都是朕的错觉？”

  他幼时不曾见过男女相爱的景象，帝后和睦、相敬如宾便是他以为的伉俪情深。

  他也做到了。

  但是为何，他的心绪会如此愁闷。

  似乎很不满意。

  可又不满意在哪里？

  他不明白。

  十七愣了愣，站在萧烬寒身后想了想，突然想到了他最近经常看的话本，犹豫着磕磕盼盼道：“主子，您喜欢皇后娘娘吗？”

  在这身不由己的朝代中，喜欢二字似乎显得很是奢侈，更多的则是合适、门当户对。

  帝后更是如此。

  “喜欢？”萧烬寒怔怔，头一次正视起了这个词。

  他喜欢吗？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珞樱的种种。

  初见时她的狼狈、再见时她的哀求，两人合作同盟，从生疏变得熟稔，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分寸边界。

  后来火海假死，他自认为她已身亡，心中悲愤之余，只剩空虚。

  再后来……

  重逢的惊喜、诞子的波动、对她聪慧能够独当一面的欣慰……

  许多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直到最后，那张巧笑嫣然的面容与元宝一起落在心头。

  萧烬寒摸了摸心口的位置。

  满足、酸涩、怅然若失……

  这是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