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老人、青年和书生
作者:清风不识字
新朝,天凤年,仲夏。
天色高远,日光炽烈。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热气,掠过山脊与田野,卷起一层淡淡的尘。
从高处望去,官道从山脚间弯弯曲曲地铺展开,像一条被晒得发烫的灰带,路边槐树成行,叶色深浓,知了叫个不停,声音干涩而急。
偶有农人挑水经过,衣裳都被汗浸得贴在背上。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沿着官道赶路。
青布长衫,草鞋满是尘土,肩上背着书箱。
前方不远处,官道旁有一处小茶肆,竹篷支起,几张木桌摆在阴影里。
茶旗被风吹得半卷,颜色早被日头晒得发黄。
书生脚步微顿,望了望,便快步走了过去。
靠近时,只听得沸水翻滚的声音。
茶棚下坐着三两人,有赶车的,也有挑担的,正低声说笑。
掌柜是个汉子,赤着上身,正往壶里添水。
见书生过来,抬手指了指空桌:“坐吧,凉水在那头。”
书生应了一声,将书箱放在脚边,取下折扇。
手还在微颤,像是被一路的热气烤得麻了。
他舀了一碗凉水,仰头喝下,水里带着一点井腥,却透着甘凉。
喉咙里那股干涩的火气总算压了下去。
他又倒了一碗,慢慢抿着。
风从篷下钻进来,带着湿气与茶叶的清苦味。
书生靠着竹柱,闭眼歇息。
掌柜端来一壶粗茶,笑道:“天热,喝口热的,比凉水解渴。”
书生睁眼,笑着道谢,接过茶碗。
茶汤微苦,带着焦香,他抿了一口,喉头一暖,胸口的闷热渐渐散开。
掌柜见书生坐得安稳,便拿块布擦了擦桌面,顺口搭话道:“这天,路可不好走啊。看你一身打扮,倒不像是做买卖的,敢问是要去哪处?”
书生放下茶碗,笑了笑,道:“去长安,入太学。”
掌柜“哦”了一声,神情透出几分敬意。
他上下看了书生一眼,见那青衫虽旧,却洗得干净,书箱边角磨得发亮,想来是走了不短的路。
古代不是谁都可以读书的,更不是谁读书都能进太学。
首先,进入太学就有外表上的要求:
仪状端正。
这不仅指长相,更包含行为举止、仪表风度要符合士人的规范。
同时,品行必须良好,不能有不良记录。
其次,还有一定的文化基础,通常要求通晓一门或几门儒家经典(如《诗》、《书》、《礼》、《易》、《春秋》)。
最重要的是——
要有背景。
汉朝是举孝廉制,当官靠地方的人举荐。
进入太学也得需要地方的官员进行推荐,这说明书生有着背景。
“那可不近,”掌柜说道,一边给壶里添水,“从这儿到长安,少说也得十来天脚程。如今这天,日头毒,路上又多尘,少不得辛苦啊。”
书生微微一笑,道:“学问路远,总得走一趟。”
掌柜听了,点点头,似乎有些感慨:“我年轻那会儿,也想着去长安谋个出身,只可惜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后来啊,能开这间小茶棚,也算落了脚。”
他说着,自己也倒了一碗茶,抿了一口。
风又吹进来,竹篷微微摇动,发出细细的吱呀声。
书生又抿了一口茶,茶汤微苦,入口却越发清凉。
正要再添一碗,忽听得角落里传来说话声。
那声音低低的,却带着几分急切,像是在辩论什么。
他侧耳一听,只见那边坐着一老一少。
老者须发斑白,穿着粗布衣裳,腰间还挂着一只破竹壶,但看起来威武不凡;对面是一位青年,身材瘦削,眉目英挺。
两人桌上放着半壶凉茶,都未动,只顾着说话。
“这新朝虽立,不过几年,可政令太急。王……公自称‘托古改制’,要复周礼、革旧俗,可天下百姓未必受得了。”
“王莽新政,本是为民。均田、限奴、改币、开仓……这些道理哪一条不好?只是下面人坏了事!若能行得彻底,天下怎会不安?”
“话是好话。可天底下的理,易改在口头,难改在人心。田谁去均?奴谁来限?上头说得是公,下头办得却是私。你我喝茶的,都看得清。”
“……”
两个人还想说话,却感觉有人望来,转头一看,正好与书生目光相对。
书生忙移开视线,低头端茶。
掌柜在旁听着,并没有感到惶恐。
王莽的新朝,出乎意料的言论自由,谁想评价都可以。
他甚至不光没有感到惶恐,还主动搭话:
“二位光说也没用。朝廷的事,我们老百姓能管得了几分?”
老者抬手抿了口凉茶,淡淡道:
“可若人人都不言,天下便真成一潭死水了。”
书生端着茶碗,听了片刻,终于忍不住轻声道:
“二位说得都有理。”
那青年微微一怔,转过头来:“这位兄台可是有不同见解?”
书生放下茶碗,略一拱手,道:“不敢说见解,只是路上听闻些事。王公新政,初意或为天下计,只是世道艰难,百姓未必能跟得上。”
老者“呵呵”一笑,指着书生道:
“好一句‘未必能跟得上’。你是读书人,说得中肯。”
青年却反问道:“若人人都因难而止,那天下岂有更好的日子?孔子周游列国,也未曾因乱世而废其志。”
书生听了,神色微动。
他抿了抿嘴,语气平和地说:“君子修身以立名,治国以立道。如今我辈求学,不过是想明白何为‘道’。若道未明,贸然行事,怕是好心也会坏事。”
老者叹气道:“罢了,罢了。你们读书人说的道理,我一个老头子也听不全懂。不过这世道啊,是该有你们这样的人。要是都只想着自家一亩三分地,怕连这条官道都走不安稳。”
书生微微一笑,举碗向老者示意:“老丈说得对。”
说罢,他轻轻喝了一口茶。茶味淡薄,却有一股回甘。他抬眼望向外头,道上的尘土被风卷起,阳光照在上面,如同金粉。
那青年看着他,忽然问:“兄台可是要赴长安?”
书生点点头:“入太学。”
老者看着书生,忽然大笑道:“我这老骨头和旁边的小子,也正要往北走走,去投个亲。不若大家结伴同行,路上也好说话。”
书生略一犹豫,随即笑道:“路远人少,同行也是缘分。”
于是三人一道离了茶肆。
官道向北蜿蜒,尘土在脚下翻腾。
午后风带着热气,从田间吹来,草叶发出一阵阵干涩的响声。
远处的山影在日光里模糊,地面泛着一层白亮。
老者走得慢,背着个布包,不时拿竹壶抿口水。
青年和书生搭着话:
“长安繁华,天子新朝,诸儒云集。到那儿,若能进太学听讲,便不枉此行。”
说话间,前方天色渐。
风忽然凉了些,远处传来闷雷声。
几只乌鸦自树林里惊飞,掠过头顶。
青年抬头望天,道:“怕是要下雨。”
书生回望,道边有座破祠,残墙断瓦,被藤蔓爬满。他指着那处:
“前头可以暂避一避。”
三人加快脚步,刚到祠门,雨点便落了下来。
“呼——”风声骤起,尘土被压下,天地间一片潮气。
三人躲进祠中,地面潮湿,却好歹避得风雨。
老者放下竹壶,舒口气,道:“这天说变就变。”
书生靠在石柱旁,看着外头的雨线。
青年坐在门槛上,手指轻敲膝盖,仍意犹未尽地说:“若天下能如这雨,洗净旧尘,倒也好了。”
书生听了,轻声应道:“雨停之后,路还得走。尘也总要再起。”
老者笑出声来:“说得妙——这话该记在书上。”
三人相视一笑,雷声在远处滚动,雨声如织,天地一时清凉。
老者和青年自然就是任行和刘彻。
两个人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大半个月,了解着此间的事情。
一开始,刘彻了解到这些年发生的事情,还会震怒。
可是生气改变不了问题——
呆久了,也就习惯看开了。
生气的事情有很多,首先刘彻不是杀母留子了吗?
留下了四个人,霍光、上官桀、金日磾、桑弘羊分别帮助年少的皇帝整理朝政。
可是一年之后,金日磾就病死了。
又过了几年,霍光除掉上官桀、桑弘羊,独揽大权。
而刘弗陵未听政,政事全权由大将军霍光决定,因海内虚耗,民生凋敝,故采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屡次减免租赋,招抚流民。
这还不是让刘彻生气的,生气的是——
很快,霍光便和刘弗陵一起推翻了他之前制定的经济政策,召开盐铁会议,旋罢榷酤。
最关键的是:
这一步走对了。
社会经济开始恢复,在两个人的治理下,大汉越来越好了。
但事情到这里远远没有结束:
二十一岁时,刘弗陵就死了。
在此之后——
霍光两次废立皇帝,这个过程仅仅只用了27天。
西汉的大臣们,连皇帝都敢炒鱿鱼。
但这些呢……
霍光却神奇地不是出于私心,而是为了整个国家社稷。
这要从霍光的出身开始讲起。
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
当年还在霍光10岁的时候,霍去病将霍光接到了长安城。
他并没有整天把霍光带在身边言传身教,而是类似于今天管培生的成长模式安排他在朝中各部门实习。
但接回弟弟仅仅四年后,23岁的霍去病就死了。
但汉武帝正顾念旧情,提拔霍光,让其相继担任多个要职。
工作上的霍光三十年如一日得到了汉武帝的信任。
巫蛊之祸发生的时候,霍光脑门上虽然顶着卫氏家族的标签,但始终忠于汉武帝,赢得了汉武帝的充分信任。
随后汉武帝在临死的时候赠送了霍光周公图,加封大将军,大司马。
可以说霍光是汉武帝刘彻在晚年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后来在刘弗陵当政的时候,霍光和刘弗陵的关系非常好,有人诬陷霍光谋反。
但这刘弗陵只是和霍光开玩笑,这让霍光更非常感动。
这些共同的恩情,共同塑造了霍光对大汉的忠心耿耿。
哪怕刘弗陵早死,哪怕霍光权倾朝野,甚至有人劝他当皇帝,他都没有行动。
这其中一部分当然有时代背景的原因。
但君子论迹不论心。
霍光的行为。完全复刻了周公。
军政两把抓,事无巨细,鞠躬尽瘁,即使废了皇帝,做出这样天下人看起来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仍然让人相信他是为了整个大汉好。甚至还能取得法理性。
这就是霍光独一无二的含金量。
诚然,刘彻看对了人,但霍光的这些行为还是让他有些不满。
这件事是他不满的其中一个小点。
最不满的还要倒数现在的情况:
一个外戚,居然篡了汉家的天下。
要知道,现在距离他死前还不到一百年。
不到一百年的时间,天下就易主了,很难不让他联想到这其中有一大部分是因为自己的原因。
他觉得后世的几个皇帝都是废物。
为了这些,他在了解到这个时代所发生的事情时,差点气死在街道上。
但又能怎么办呢?
为了让刘彻不会轻易死,任行勉强给他透露了一点信息。
这也是两个人在这里“偶遇”刘秀的原因。
没错,书生就是刘秀,前往太学求学的刘秀。
刘彻只从任行那里知道刘秀可能有一番大作为。
但他经过这几个时辰的相处,仍然看不到刘秀身上有什么改变天下的潜质。
他甚至怀疑任行在于安慰他。
在破庙,他一直用余光悄悄打量着刘秀。
到刘秀没有注意到,或许说,注意到也没有感到奇怪。
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的看书。
雨下了大半个时辰,渐渐小了。
天边露出一线白光,远山的轮廓重新显出。
刘彻拍拍衣裳上的尘土,笑道:“好了,天也净了,路也该继续走。”
三人收拾行李,再次上路。
脚下的官道被雨打湿,泥泞里映着天光。
风凉了许多,蝉声被雨打断,只有田间蛙叫断续。
走出十里,前方忽传来阵喧哗声。
官道转弯处,一队官差正押着几个人前行。
那些人衣衫褴褛,脚上带镣,神情惶惶;为首的捕头骑在马上,披着湿漉漉的披风,腰间佩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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