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自愿”自裁

  “先生，此言究竟何意？还请明示！”扶苏急切地追问。

  淳于越深吸一口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端起破碗啜饮了一口粗劣的凉水，浑浊的双目迸射出一抹微光：

  “请公子听清：始皇帝三十七年，帝东巡天下，七月丙寅，大病，驾崩于——沙丘宫！”

  此言一出，除了任行之外的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早就知道了嬴政会驾崩，但没想到……

  其中，嬴政脸色最为惊愕。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他所在的年代便是始皇帝三十七年，如果不是遇到任行，恐怕自己已经开始东巡大业了，这么说来……

  自己过阵子就要死了？！

  这个结果让他难以接受，难以置信，他今年还不到五十岁。

  没有什么比提前知道死亡讯息更让人难以接受的了，尤其日期将近，这个人还有着许多抱负没有实现。

  但嬴政之所以成为嬴政，正是他的心理承受能力远远超于他人。

  他这一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也因此，仅仅只是一瞬，他的脸色便恢复了正常。

  “什么？父皇今年便崩了！”

  扶苏还沉浸在这样的震惊中，难以自拔。

  可给他带来的震撼远远还没有停止！淳于越继续讲道：

  “陛下崩逝之前，知大限已至……虽与长子扶苏殿下政见屡有相左，然殿下您‘刚毅武勇，信人而奋士’，确为社稷支柱。更有蒙恬将军雄才辅弼，可托天下。陛下……终究按宗法嫡长，择定了承祚之人。”

  “于是，陛下召来中车府令赵高，命他代笔拟就遗诏，速传上郡。”

  “旨意有二：一曰，着公子扶苏，立返咸阳主持大丧；二曰，命蒙恬暂摄北疆军务……”

  扶苏听到父皇对自己的评价，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惭愧。

  他原本以为，父皇很是讨厌自己，没想到对自己的评价竟然如此之高，可自己呢？害得大秦成了现在的模样。

  甚至……

  还自杀了？

  不对。

  自己为什么自杀？

  诏书不是应该让他继承皇位吗？

  看着惊愕不止的扶苏，淳于越继续说道：

  “然则！中车府令赵高佯装领命，心中却陡生邪念！”

  “他素知殿下与己政见相左，唯恐殿下登基后危及己身权柄，而胡亥年幼懵懂、便于操控。贪欲翻腾之下，他竟敢阳奉阴违，暗中扣押了那道遗诏，更图谋矫诏，准备谋划胡亥为帝！”

  话音未落，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你胡说！”

  只见赵高脸色煞白如纸，像是被抽干了全身血液，刚才还恭敬垂首侍立在角落的他，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猛地扑上前几步。

  “淳于越！你……你故意栽赃我！”

  赵高平日里惯会谄媚逢迎的细长眼眸，此刻瞪得几乎裂开，里面翻滚着惊恐的狂涛与孤注一掷的狠戾！他颤抖着手指指向淳于越，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种野兽濒死前的最后一抹疯狂：

  “我……我赵高侍奉陛下数十载，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陛下乃我再生父母！若无陛下隆恩，我不过是陛下足下一蝼蚁，何有今日？！”

  好看！

  好看极了！

  任行来大秦小一个月了，为看的就是这一幕！

  只可惜……手上的吃食不够多，如果这是在咸阳宫就好了，边看边吃，不过……倒也不是不可能。

  等回到现实，这一幕估计还得再看一遍。

  到时候“点大秦外卖”就行了。

  “你……你是？”

  淳于越看着眼睛似要杀人的赵高，疑心问道。

  刚才他说什么……

  他说他叫……

  莫非……

  赵高猛地转向嬴政。

  原本指向淳于越的手顺势变成了卑微的捧拜姿势，双膝一软，“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叩跪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额头重重砸下：

  “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啊！”

  赵高撕心裂肺地哭喊声出现在陋室当中：

  “这淳于越……他、他恨我！他因儒学之事一直怀恨在心！必是他勾结……勾结某些心怀叵测之徒……”

  “他要害死老奴，离间我君臣！更要……更要动摇陛下圣听！”

  “老奴对陛下之忠心，日月可昭，九死不悔！”

  “若有半分不轨之心，天打雷劈，万死……万死不足以赎其罪！陛下……陛下万万不可轻信此奸佞小人蛊惑啊！”

  淳于越似乎已然知道了赵高和嬴政的身份。

  任行也不再为几人“易容”。

  在淳于越的眼前，一顿变幻之中：

  几人已然变成了嬴政、赵高、李斯的模样。

  “陛、陛下。”

  他也跪了下来，不过却与旁边的赵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旁的赵高涕泗横流，额头在地面上磕得砰砰作响，血痕隐现，看上去情真意切，状若疯癫。

  嬴政呢？

  他只是冰冷地、用着看死人的眼光看着赵高。

  说实话——

  上一次这么生气，都得追溯到几十年前了，那个时候刚刚加冠，但朝政大权仍然被嫪毐把持，对方还当众说出了和自己母后私通的丑闻，甚至准备要把私生子立为下一任秦国的君主！

  不过……

  上一次生气远远不如这次。

  上一次寄人篱下脾气顺一点，现在都一统天下了，到最后临死之前，整个大秦都倒在了赵高的一己私欲当中？

  淳于越说的是真是假，在座各位心里跟明镜一样。

  这种但凡在外面打听就能打听到的消息，淳于越又何必说谎呢？

  况且：

  也只有这个解释似乎能解释大秦如今的现状了。

  赵高也知道自己死定了，之所以没有硬抗，一是出于长久嬴政对他的威压，二是世界上有许多比死还要可怕的事情。

  就比如说死法，同样是死：自裁和被人五马分尸，千刀万剐完全是两种概念。

  李斯也是两股战战，不敢说话，几次想要跪下，都忍住了。

  在场的除了扶苏之外，都是聪明人，仅仅根据一个开头儿便能推测出来下面大概的事情走向：

  赵高想要立胡亥这种大事，不可能不经过他丞相之手。

  扶苏既然自尽了，就说明自己同意了这件事，而且还不是被迫，因为赵高一个小小的中车没有能力胁迫自己。

  恍惚间，他也跪了下来，匍匐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