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他认下这罪

  沈昶果然将宋庭樾去醉香楼的事散播出去。

  翌日便有御史台的人借着此事上书弹劾宋庭樾，被东宫压了下来。

  储君找宋庭樾私下说话。

  言外之意，他相信宋庭樾为人，想必其中定有隐情。或者没有隐情也罢，编纂个隐情遮掩过去也无不可，总归是给朝臣一个交代。

  储君此举不可谓不用心良苦。

  若是寻常官员，早感动得痛哭流涕，忙顺着储君的话就坡下，此事便也就轻轻揭过。

  哪知宋庭樾却是抬手行礼，面色淡然，“多谢太子殿下。醉香楼一事，臣并无隐情，还请殿下责罚。”

  他坦荡荡便将此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储君当真是恨铁不成钢，指着他道：“你……你这……”

  他来回走几步，见宋庭樾仍是那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叹了口气，到底是顺了他的意。

  此事以罚了宋庭樾半年俸禄为终，平息朝臣悠悠众口。

  但罚俸事小，名声被毁才是大事。

  储君对宋庭樾寄予厚望。

  往后自己继承大统，是属意他入内阁，为天子近臣，代行天子事，如今却为这样的小事所累，不可谓不惋惜。

  宋庭樾从东宫出来，外头已纷纷扬扬落起了雨。

  拟舟上前为自家主子撑伞，实在不解，“公子为何不禀明殿下，那日公子分明是为了寻姜家五姑娘才去的醉香楼。”

  宋庭樾转头看他一眼，语声呵斥，“此事不可再提。”

  醉香楼的事万万不能和姑娘沾上干系。

  未出阁的清白姑娘，若是传出去过青楼的话来，不管是因为什么缘故，她的声名清白都尽毁了。

  这世上，流言蜚语，可要人性命。

  沈昶也是后知后觉才发现此事会将云芜牵扯进去。

  那日他虽带了云芜进醉香楼，但跟着的无不都是他的心腹兄弟，是决计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

  然而现下他使计弹劾了宋庭樾。

  宋庭樾若想要脱身，姑娘去过醉香楼的事便必定遮掩不住。

  沈昶现下才觉后悔，“完了完了，只顾着要害宋庭樾，忘了还有小芜儿那丫头了。”

  他在府里提心吊胆等着。

  未料等来的竟是宋庭樾认下醉香楼一事，被罚俸半年的消息。

  沈昶不可谓不惊诧，“他竟认下了？”

  如此一来，姑娘的清白名声便算是保住了。

  同样的消息也传去姜府。

  姜婉柔骤然得知这个消息，当真是不可置信，一晃神，捻针绣嫁衣的指就被尖锐的针头狠狠扎下。

  鲜红的血珠子立即冒出来，她也顾不上，只拉着来禀报的小丫鬟急忙问，“你说什么？世子他怎么了？”

  丫鬟被她吓住，抖着身子战战兢兢再说一遍。

  “不可能。”

  姜婉柔白着脸，却是摇头不肯相信，“世子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推开丫鬟便往外走。

  她要亲自去找宋庭樾问个明白。

  正逢云芜也得了消息匆匆赶过来。

  她看见自家姐姐仓皇失措要去国公府，连忙上前扶住她，还有心来宽慰她，“二姐姐别着急，许是弄错了，我陪二姐姐一同去国公府问问。”

  但其实不必去。

  门房很快又有人来报，宋庭樾亲自上门来请罪了。

  葳蕤庭院里，单独挪了块僻静无人之处，奉上热腾腾的清茶，供两人说话。

  伺候的人都隔得远远的。

  云芜也远远站在廊檐底下。

  她看见姑娘先是楚楚落泪，身形轻颤。郎君自是温言软语来宽慰，后来不知说了些什么，姑娘渐渐收了泪，只是面上仍哀婉着。

  ——她真是伤了心了。

  满心满意都是她心悦的郎君，每日满怀期待绣着嫁他的嫁衣。没成想，却在成婚前夕骤然出了这样的事，这无异于当面打她的脸，叫她如何接受得了。

  她一颗心简直要揉碎了。

  云芜将姜婉柔的崩溃看在眼里。

  自有人将崩溃无助的姑娘轻揽进怀，温柔体贴的安抚。

  姑娘崩溃的背脊渐渐冷静下来。

  后来她随着郎君一同走出来，面上的泪已经拭净了，摇摇欲坠的身子被郎君扶着，再经由丫鬟送下去歇息。

  ——姜婉柔伤心哭这一场，实在是累了。

  安抚好了姑娘，宋庭樾再去前院向姜家长辈磕头请罪。

  姜父姜母如何会怨怪他。

  姑娘本就是高嫁。

  再者此事于男子身上本就是极寻常的事。

  这世上的男子哪个不拈花惹草，读书人管这叫风流。

  宋庭樾错的，不过是不该让此事叫旁人知晓，让人拿了把柄。

  如今抖落了出来，于他仕途到底有碍。

  至于姑娘，若是在这样的事情上耍小性子，倒成了不懂事的妒妇。

  姜婉柔向来识大体，知进退，自然不会是那等妒妇。

  况且郎君现下亲自上门请罪，给足了将军府体面。

  此事虽闹得大，到底是轻飘飘便揭了过去。

  只有姜婉柔受不住打击，病了一场。

  宋庭樾时常来看她。

  每日下值，总要过来姜府，陪着姜婉柔吃完药再离开。

  他们本就是定了亲的未婚夫妻，这样的亲密，没有人会置喙，反而生起的又是艳羡。

  “世子对咱们姑娘可真好，每日过来陪着喝药说话，便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也没有这样好的。”

  “可不是呢！虽说是出了这档子事，但我瞧着，世子和姑娘的感情反倒是愈发好了，现下满上京的姑娘哪个不艳羡咱们二姑娘的。这还没成亲呢！往后成了亲真不定是怎样的恩爱，简直羡煞旁人。”

  云芜也时常来探望姜婉柔，这样的话，不时落进她耳中。

  这日里也落着微雨。

  郎君自姜婉柔院中出来，转角入游廊，游廊里有人等着他。

  姑娘候在长廊花影下，听见声响，才撑着油纸伞慢慢回头，身姿袅袅婷婷，清丽如琼枝一树，当真好颜色。

  瞧见他，才微微一笑，轻声唤，“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