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安好

  她忽然想起系统解绑时，留下的那句冰冷的话：祝您未来一切安好。

  安好。

  她甚是希望如此，不仅仅只是自己，她也希望沈泽封安好，整个李朝安好，可要如何做到呢？

  当时，她满是茫然，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可如今，她似是触摸到了一点门路，虽然很难，但总归是在路上了。

  而这条路带给她的，不是没有风浪，绝对安全的避风港，而是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并且战得有意义。

  自那日后，方如玥身上便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她依旧害怕人群，畏惧陌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在必须出席的宫宴上，还是会紧张得指尖发凉，但当她独自坐在览政斋里，看着案头上那些关乎民生、关乎教育、关乎千里之外某个女子命运的文书时，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力量，便会从心底缓缓升起。

  除了这些文书，她案头上最多的，还有各种书籍。

  宫中藏书颇丰，各种孤本典籍应有尽有，但有关女子教育的书籍却很少，就算有所涉猎，却也只是寥寥数语，帮不上她多大的忙，但她依旧差人拿来，细细研读，试图从过往中寻找借鉴。

  苏州那边有位女儒，年近花甲却家道中落，无以为继的情况下，却正好碰上了那边的学堂在聘请先生。

  她从未想到如今还会有人做这等事情，主动前去应聘，并且绝口不提报酬的事情，只求能提供住宿即可。

  苏州那边自己做不了主，只能把消息递给了方如玥这边。

  她接到消息之后，总觉得这个老儒的名字有些眼熟，问过沈泽封之后，才得知这人在江南文坛颇有文名。

  这个老儒学识渊博，喜好诗文，自打成为先生之后，颇受学生们的喜爱。

  她一连踌躇了好几天，才通过沈泽封，秘密把她接到了宫里想要见上一面，这次会面安排在凤仪宫最偏僻的一处暖阁，仅金嬷嬷一人伺候在侧。

  她们不得不小心，她家道中落的原因，有多半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却“不务正业”念了那么多的书。

  那老妇人虽年过花甲，却精神很好，尤其是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有光，她并未因方如玥的身份而过分惶恐，言行举止很是得体，谈及教学想法时，眼中闪烁着点点光芒。

  方如玥起初紧张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全程都在听对方说。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听着老妇人说着苏州那边的事情，她是如何引导女孩们从诗经中，读出属于自己的理解与力量时，她渐渐忘了害怕。

  那次谈话不过半个时辰，但对方如玥而言，却意义不凡，沈泽封之前为她打开了一把锁，而这次的谈话又为她打开了一扇窗。

  她发现，这世上原来还有这样的女子，学识渊博却历经风雨，如今内心虽有丘壑，却并没有因为境遇，而黯淡自己的光芒。

  送走老妇人后，方如玥在暖阁里独坐了许久。

  一个念头，如同惊蛰后的春笋一般，悄然破土，再也无法遏制。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当沈泽封照例来与她一同用晚膳时，方如玥搁下筷子，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他，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泽封，我想在宫里，也办一个学堂。”

  沈泽封夹菜的手顿在半空，诧异地看向她。

  “不是像外面那样的官学，这个只要很小的地方就可以了，只教宫里的人，宫女、女官，甚至宗室里若有真正想学，却无处可学的女孩，也可以过来。”方如玥见他诧异忙解释道。

  沈泽封放下筷子，似在斟酌。

  “我想教她们识字、算数、管理账目，还有医理常识和简单的律法条文，但不是为了考取功名，也不是为了做女官，只求她们能多懂一些道理，在这深宫里，活得更明白、更有底气一些。”她一口气说完，心脏砰砰直跳，等待着沈泽封的反应，是觉得她异想天开，还是担忧再起风波？

  沈泽封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看着她眼中那簇小心翼翼却顽强燃烧的火苗，忽然笑了。

  那笑容顿时像是一阵春风一般，吹散了方如玥心上的那一缕阴霾，他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依然紧攥成拳的手。

  他淡淡应道，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那就依着你，不过地方我来安排，就在离凤仪宫不远的撷芳苑，那里清静，而且你平日间往来也方便，人手方面我会为你寻几个能干的宫人，至于课程方面你来定，想教什么就教什么。”

  “泽封。”方如玥眼眶含泪，喊出他的名字之后就再也说不下去，只有眼泪簌簌地往下落。

  他倾身向前，望进她眼底，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我的皇后想当先生，这是天下学子的福气，你这的第一个学生，若不嫌弃，朕先报个名，如何？”

  方如玥刚收回去的眼泪，“唰”地一下又流了下来，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又哭又笑地点头。

  撷芳苑的秘密学堂，就在帝后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筹备起来。

  方如玥为此投入了巨大的热情，她亲自规划课程，编写简易教材，忙得不可开交。

  但相应的，她依旧会为即将面对学生而紧张得失眠，但那种紧张里，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期待。

  她知道，这条路依然漫长，遍布荆棘。

  宫外的女学在争议中蹒跚前行，宫内的尝试更是如履薄冰。

  周淳安那些人的眼睛还在盯着，流言从未停歇。

  但她不再那么害怕了，因为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再恐惧，而是心怀恐惧，却依然选择向前走，而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她有沈泽封并肩，有那十八个女孩的平安结为念，有心底那簇，为更多女子点亮灯火的顽强的信念。

  夜深了，览政斋的灯还亮着。

  方如玥伏在案前，就着温暖的烛光，正在认真修改一份给宫内学堂用的《简易记账法》讲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