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坦白上一世

  黎安念却没有理会他的困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忽然之间，就不再追着你跑了？”

  “为什么一夜之间，就撤销了对你所有的资助，对你冷眼相待？”

  “你觉得我喜怒无常，觉得我不可理喻，对吗？”

  沈凯杰的呼吸一窒。

  是的，这正是他所有的疑惑！

  这一切的失控，所有事情的脱轨，都是从她的转变开始的！

  他想不明白，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的女孩。

  怎么会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决绝。

  看着他震惊的表情，黎安念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无尽悲凉的弧度。

  “因为我预见过。”

  “你把我对你的情意，当作可以在朋友面前随意炫耀和嘲弄的笑料。”

  “我预见过，你拿着我黎家给你的钱，享受着我为你提供的一切便利，心里却对我鄙夷不堪，觉得我不过是个胸大无脑的草包。”

  “我甚至还预见过……”她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为了你的青梅竹马宋轻怡和你那可悲的自尊心，亲手设局，把我黎家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我父母惨死！把我……驱逐街头，流落成泥！”

  沈凯杰被她的话震得连连后退了两步。

  他瞪大了眼睛，半天都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就……就因为一个梦？黎安念，你是不是疯了？就因为一个荒唐的梦，你就要这么对我？”

  他找到了一个他自认为最合理的解释。

  那就是她疯了，被臆想控制了。

  黎安念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那不是梦。”她抬起眼，眸光锐利。

  “那是上一世，我真真切切，用我全部的血和泪，完完整整经历过的一生。”

  “……”沈凯杰彻底失语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得可怕的女孩，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

  黎安念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再多的解释也无济于事。

  她话锋一转，将他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退一万步说，就算你不信这些。沈凯杰，我们抛开那些不谈。”

  她的目光变得审视而冰冷。

  “你扪心自问，你拿着我家给你的资助，用着我的零花钱，转过头，却和你的那些朋友们贬低我，说我是个没脑子的花瓶，是个甩不掉的烦人精。这些话，你敢说你没有说过吗？”

  “你一边享受着黎家带给你的优越生活，一边又看不起我这个施舍者，来维护你那点脆弱的自尊心。你觉得这样，就真的没觉得自己有错吗？”

  “我们今年已经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你曾经也是老师们眼中的天之骄子，清大的苗子。圣贤书读了那么多年，难道连最基本的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都没学进去吗？”

  黎安念的每一句话，都狠狠地砸在沈凯杰的心上。

  如果说刚才那些关于上一世的话让他觉得荒诞。

  那么现在这些话，就是他无法辩驳、无法回避的铁证！

  他确实说过那些话……

  在朋友面前，为了彰显自己的清高，为了撇清自己吃软饭的嫌疑，他不止一次地嘲笑过黎安念的无知和肤浅。

  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

  他以为那些轻飘飘的话，无伤大雅。

  可此刻，当这些话从黎安念的口中，被如此清晰、如此冷静地复述出来时，他才发现，那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他自己的脸上。

  羞耻、难堪、无地自容……

  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一直以为是黎安念的转变导致了他的失败，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恍然大悟。

  原来，从一开始，错的……就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亲手葬送了那份本可以很美好的善意。

  香樟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沈凯杰的头，越垂越低，最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良久。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挣扎和怨恨，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哀伤和狼狈。

  他看着黎安念，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对不起。”

  这句迟来的道歉，换不回黎安念上一世的惨死。

  但对这一世的黎安念来说，它像是一把钥匙，终于解开了那道枷锁了她两辈子的心结。

  从此，海阔天空，再无瓜葛。

  黎安念得到了那句她等了两辈子的道歉，心中那块沉重的巨石，终于在此刻落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被现实和羞耻感彻底击垮的少年。

  眼神里最后一丝涟漪也归于平静。

  没有报复的快感，也没有丝毫的同情。

  只是……结束了。

  她转身，迈开脚步，毫不留恋。

  走出几步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晚风吹起她乌黑的发丝，拂过她清丽的侧脸。

  “沈凯杰。”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有件事，我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觉得对你的帮助是施舍，因为在那段愚蠢的时光里，我也曾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你。”

  沈凯杰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僵在了原地。

  黎安念的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

  她回头！

  “所以，不必觉得亏欠，也不必再有怨恨。高考之后，我们想必也不会再见了，从此各奔东西，你好自为之。”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沉重的枷锁，被彻底挣断了。

  上一世所有的不甘、怨恨、屈辱，那些折磨了她十年的郁结之气。

  都随着她这番话，彻底烟消云散。

  她终于，亲手将那个陷在名为沈凯杰的沼泽里，无法自拔的黎安念，彻底拉了出来。

  连同这段晦暗的青春往事，一同埋葬在了今天这棵香樟树下。

  从此，山高海阔，再不相见！

  她黎安念的未来，一定会光芒万丈，再不会有这些腌臢！

  沈凯杰看着那个奔跑的背影。

  眼里的光，像是被狂风席卷的残烛，忽明忽暗，最终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