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土”与“洋”的战争

  那张迟来的全家福，像一剂强效粘合剂，将傅家那因为十几年分离而产生的裂痕，暂时地，弥合了起来。

  婆媳关系，也进入了一段短暂的、相安无事的“蜜月期”。

  顾佩兰对林晚照的态度，和缓了许多。虽然依旧算不上多热络，但至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话里话外地，带着刺了。

  她甚至还会，在周末的时候，主动地，邀请他们一家四口，回老宅吃饭。

  林晚照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

  她不是个记仇的人，更不想因为婆媳关系这种破事，让夹在中间的傅云深难做。

  只要井水不犯河水，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然而，她忘了。

  自古以来，婆媳，就是天敌。

  这份脆弱的和平，在第一个周末，就宣告了破裂。

  ……

  这天，风和日丽。

  顾佩-兰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兴高采烈地，登了门。

  “晚照啊，快看，我给安安和宁宁，买了新衣服！”

  她一边说，一边献宝似的，将手里的纸袋子，打开。

  里面，是两套在这个年代，堪称“时髦”的“小洋装”。

  一套，是给傅念安的。笔挺的白色小衬衫，配上卡其色的背带短裤，脖子上，还系着一个精致的小领结，活像个要去参加宴会的小绅-士。

  另一套，是给傅晚宁的。层层叠叠的蕾丝花边，泡泡袖，大裙摆……纯白的公主裙，漂亮得，像个洋娃娃。

  这些，都是她特意托人，从只有外宾和高级干部才能进的友谊商店里，花了大价钱，才弄回来的。

  “怎么样？好看吧？”顾佩兰的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得意。

  “好看是好看。”林晚照实话实说。

  可她一想到，自家那个跟个泥猴似的闺女，要穿上这身不沾尘埃的白裙子……

  画面太美，她简直不敢看。

  “那还愣着干什么？”顾佩兰像是没看到她脸上的“便秘”表情，将衣服往她怀里一塞，催促道，“快！快给宁宁和安安换上！”

  “咱们傅家的孩子，可不能再穿得跟个乡下野小子似的，土里土气的。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这话，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林晚照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看着手里那两套中看不中用的衣服，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她将衣服，放在了旁边的沙发上，语气，还算客气。

  “妈，”她说道，“孩子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穿这个，不方便。又是白色，不耐脏，洗起来也麻烦。”

  顾佩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拉了下来。

  “怎么就不方便了？怎么就麻烦了？”她的声音，也冷了几分，“我当年，就是这么把云深带大的！哪个大家闺秀，不是从小就穿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

  她看着林晚照，眼神里，又带上了那股熟悉的、审视的挑剔。

  “女孩子，就该有个女孩子的样！你看看你，把宁宁都带成什么样了？天天在院子里爬高上低，跟个假小子似的！这以后长大了，还怎么嫁得出去？”

  林晚照听着这番话，心里，那点火气，也“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什么叫“假小子”？

  什么叫“嫁不出去”？

  她女儿，活泼开朗，身体健康，怎么就不好了？

  就在婆媳俩，剑拔弩张，气氛越来越僵的时候。

  一个“神助攻”，从天而降。

  “奶奶！奶奶！这个裙子好漂亮！宁宁要穿！”

  傅晚宁不知何时，已经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看着沙发上那条雪白的公主裙，眼睛，都亮成了两颗小灯泡。

  哪个小女孩，能抵抗得了蕾丝和公主裙的诱-惑呢？

  “好好好！奶奶给你穿！”

  顾佩兰一看到宝贝孙女，脸上的阴霾，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得意地，瞥了林晚照一眼，然后，便如获至宝地，抱起孙女，回了房间。

  不一会儿，一个活生生的“洋娃娃”，就新鲜出炉了。

  傅晚宁穿着那身崭新的白裙子，在镜子前，转了好几个圈，美得，鼻涕泡都快冒出来了。

  “妈妈！你看！我好看吗？”

  “好看。”林晚照敷衍地点了点头。

  “奶奶，我们去院子里，追蝴蝶吧！”傅晚宁拉着顾佩兰的手，撒着娇。

  “好好好！我的小公主！”

  顾佩兰被她哄得心花怒放，牵着她，就往院子里走。

  林晚照看着她们俩那“和谐”的背影，心里，却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不出十分钟。

  院子里，就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傅晚宁的哭声！

  “哇——”

  林晚照和正在看书的傅云深，对视一眼，连忙冲了出去。

  只见院子的草地上，傅晚宁正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惊天动地。

  而她身上那条崭新的、雪白的公主裙，此刻，已经……

  惨不忍睹。

  不仅裙摆上，蹭了一大块新鲜的、翠绿的草渍。

  屁股后面，还沾了一大坨湿漉漉的、黄色的……

  泥巴。

  顾佩兰看着那条被彻底毁了的、她花了大价钱才买回来的裙子，心疼得，脸都白了。

  她扶起孙女，一边拍着她身上的土，一边忍不住地，开始念叨：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都跟你说了，穿裙子，不能乱跑！你看！这裙子，都脏成什么样了！”

  “林晚照！你也是！怎么当妈的！孩子摔了都不知道扶一下！”

  林晚照听着这番倒打一耙的指责，没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走上前，从顾佩兰怀里，接过还在抽噎的女儿。

  她什么也没说，直接，将她抱回了房间。

  三下五除二，就将那身“金贵”的公主裙，给扒了下来。

  然后，给她换上了一身最耐脏、也最方便活动的灰色运动服。

  做完这一切，她又牵着女儿，走回了院子。

  在顾佩兰那错愕的目光中，她一屁股，将女儿，放在了院子角落里那个，专门给她玩耍的沙坑里。

  她将沙坑里的小铲子、小桶，塞到女儿手里。

  然后，拍了拍她的头，用一种极其“慈爱”的语气，说道：

  “去玩吧，我的‘小公主’。”

  “尽情地玩，大胆地玩。”

  “玩脏了，玩破了，都没关系。”

  “回来，妈给你洗！”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回了屋。

  只留下顾佩兰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瞬间就将“摔跤”的痛苦抛之脑后，在沙坑里，玩得不亦乐乎的“泥猴”孙女。

  和那件，被她随手扔在地上，早已“惨不忍睹”的……

  公主裙。

  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

  傅云深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走到自己那气得说不出话来的母亲面前，叹了口气。

  “妈，”他开口，声音，温和，却又坚定，“晚照说得对。孩子嘛，皮实点，好。”

  他又走到正坐在沙发上，生着闷气的林晚照身边，拉了拉她的手。

  “那裙子，挺好看的。”他轻声说道，“就是，不适合平时穿。”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清亮的凤眸里，带着一丝讨好和……无奈。

  “这样，等下次，家里有宴会，或者，去听音乐会的时候，再让宁宁穿，好不好？”

  林晚照看着他这副“双面胶”的模样，心里，那点火气，也消散了大半。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一场因为“土”与“洋”而引发的家庭战争，就这么，暂时地，“休战”了。

  可顾佩兰的心里，却埋下了一根，更深的刺。

  她觉得，这个儿媳妇，实在是……

  太“野”了。

  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

  看来，她这个做婆婆的，有必要，好好地，“教导教导”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