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一章 一人之力
作者:一川烟雨
王复踉跄后退,后腰撞在冰冷的刑具架上。
一排铁制的火钳与肉钩哗啦啦地坠地,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在这死寂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他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尖叫,想呼唤门外的福管家,想呼唤他那些忠心耿耿的番子。
可他比谁都清楚,这座天牢最深处的石室,是为了撬开最硬的骨头而建。
它能吞噬一切声音。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脖颈。
林远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靴底落在积着暗色污垢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咚。”
那声音,仿佛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王复的心脏上。
“别过来!”
极致的恐惧催生出垂死的勇气。
王复一把抓起身边火盆里一根粗长的铁烙,双手颤抖地横在胸前。
“你……你是人是鬼!别过来!”
他嘶吼着,声音却因为恐惧而变了调,听起来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狗。
林远停下脚步,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王大人,你这间石室,隔音效果真不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拉家常。
“你那位忠心耿耿的福管家,此刻应该就守在门外,竖着耳朵,想听听你的犯人,会发出怎样悦耳的惨叫。”
“你的好侄子王通,大概已经在盘算,从清溪镇的金子里,他能分到多少好处。”
“他们都在等你。”
林远又向前踏了一步。
“你说,如果我在这里,拧断你的脖子,然后换上你的官袍,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他们是会拦我,还是会跪下来,恭送我这位新的‘王大人’?”
王复的脸,瞬间由红转为惨白。
他握着铁烙的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林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可能发生的。
在这里,他王复就是天。
可当一个比天更可怕的魔鬼降临时,他什么都不是。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王复的声音,彻底软了下去。
他手中的铁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明白了,任何抵抗,在这个怪物面前,都只是一个笑话。
“钱!你想要钱是不是?我可以给你!清溪镇的金库……不!我这些年所有的积蓄!我都可以给你!”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许诺着。
林远摇了摇头。
“钱?”
他走到王复面前,俯视着这个瘫软在地的三品大员。
“王大人,你还没明白。”
“我想要的,不是你的钱。”
“我想要的,是你。”
王复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迷茫和惊恐。
“我要你的权,你的势,你的官位,你这张能在朝堂上说话的嘴。”
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毒的刀子,一刀刀剐着王复的神经。
“我要你,做我的狗。”
“一条坐在交趾提刑按察使位子上,替我咬人的狗。”
“你……你疯了!”
屈辱感瞬间压倒了恐惧,王复的血冲上头顶,让他暂时忘记了害怕。
“本官乃大明三品重臣!你一个乱臣贼子,竟敢如此辱我!”
“重臣?”林远嗤笑一声,从怀里,再次掏出那份名单。
他没有展开,只是用手指轻轻弹了弹。
“这份名单,就是你和你那些‘重臣’朋友的卖身契。”
“你以为,我会把它交给张辅?”
“不,那太便宜你们了。”
林远蹲下身,与王复平视,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
“我会找人抄录一千份,一万份。从升龙府,到广州,再到南京。”
“我会让大明疆域内,每一个识字的人,都知道王复大人的‘功绩’。”
“我会请全天下的说书人,都来讲一讲《东厂豪杰录》,把你王大人,编成里面的头一号人物。”
“到时候,你猜,你的家族,你的门生,你那些拿了你好处的朋友,会有多少人,想把你生吞活剥?”
一幅幅可怕的画面,在王复的脑海中炸开。
身败名裂,千夫所指,抄家灭族……
那比死,要可怕一万倍。
“不……不要……”
他的心理防线,在寸寸崩溃。
林远看着他的反应,知道火候还差一点。
他凑到王复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一段往事。
“三年前,云南。户部左侍郎李维,因‘贪墨军粮案’下狱,满门七十二口,尽数问斩。”
“王大人,你就是踩着他的尸骨,坐上了今天的位置吧?”
王复的身体,如同被雷电击中,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件事,是他做得最干净,也藏得最深的一桩秘密!
他怎么可能知道!
“李维的幼子,李延。卷宗上说,他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可他没死。”
“他被一个老乞丐救了,在这升龙府的臭水沟里,活了三年。”
“他什么都记得,尤其是,记得当年去他家‘查案’的你,长什么样子。”
“王大人,你说,我是把他交给张辅呢,还是直接送上朝堂?”
“我听说,镇远侯平生最恨的,就是构陷同僚,残害忠良之辈。”
“轰!”
王复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如果说,那份名单,是悬在他整个家族头顶的利剑。
那么李延这个名字,就是一把已经抵在他咽喉上的匕首。
他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侥C幸,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齑粉。
王复的身体,像一滩烂泥,彻底瘫在地上。
他眼中的光,熄灭了。
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他低下那颗曾经高傲的头颅,额头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
“主……主人……有何吩咐?”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啃食他自己的骨头。
“很好。”
林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男人。
“狗,就要有狗的样子。”
“记住,这是第一课。”
他走到一旁,捡起那副被自己震断的镣铐。
“过来,给我戴上。”
王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不敢有丝毫违逆。
他像一具行尸走肉,爬了过来,颤抖着双手,将那冰冷的断裂铁环,重新套在林远的手腕和脚踝上,并用布条小心地缠好,让它看起来像是完好无损。
林远重新坐回地上,身体蜷缩起来,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虚弱、痛苦的神情,不住地咳嗽。
他变回了那个垂死的囚犯。
“等会儿出去,你就说,我已经招了。”
林远的声音,又变得虚弱而沙哑。
“但金库的地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需要我亲自带路。所以,必须留我活口。”
王复麻木地点着头,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是……主人。”
“还有。”林远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骇人的精光。
“明日一早,大朝会。”
“你,当着满朝文武,以及镇远侯张辅的面,上奏一本。”
林远俯下身,将那个疯狂的命令,清晰地送入王复的耳中。
王复的瞳孔,瞬间放大到极致。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惊骇欲绝地看着林远。
这个命令……
这个命令比杀了他还要疯狂!
这是要让他,以一人之力,去撞翻整个交趾的天!
“听清楚了吗?”
林远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复的身体,抖如筛糠。
他想拒绝,可当他对上林远那双冰冷的眼睛时,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
拒绝,现在就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死后还会被刨坟掘墓,遗臭万年。
服从,或许……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听……听清楚了。”
“很好。”林远满意地笑了。
“现在,去开门。”
“记住你的台词,王大人。你的演技,决定了你全家的性命,也决定了……那个小乞丐的未来。”
王复的身体,僵硬地转动。
他像一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隔绝了生与死的千斤石门。
他的手,搭在冰冷的门栓上。
外面,是他的权势,他的世界。
而从拉开这扇门的这一刻起,他将亲手,把这一切,都献给门内的那个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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