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番外：人生若只如初见

  凰天启的虚弱在逐渐好转，之后，他接受了凰千珏的提议。

  在正式接掌天界神尊之位那日，得到重建的天界云海翻涌，久违的清光涤荡残留的阴霾与血气。

  他以雷霆手段肃清玉琮余党，修复破损的天界法则，九重天破碎的仙岛在神力牵引之下，缓慢归位。

  重建的秩序带着铁与血的气息，也透出劫后新生的坚韧。

  加冕当日，其余四界界王前来恭贺，凰天启身穿冕服，坐在神座上，背影挺直如孤峰。

  属于前炎天天尊的刚烈与守护，正在悄然融入这方破碎之地的重塑之中。

  ……

  未央院。

  夜色沉静，同样得到重建的学院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新砌的院墙带着石料的微凉，庭院中央那株被战火灼伤过的老树，竟也顽强地长出几簇嫩绿的新芽。

  清风拂面，月辉漫过青石小径，夜幕下的未央院，一切都在得到好转。

  院中，牧知意铺开一张素白宣纸，指尖捻着笔，蘸了墨，墨迹在纸上晕开。

  作为牧氏千金，牧知意也跟其他世家小姐一样，除了必要的修炼以外，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面色专注而沉静，眉宇间是五年时光沉淀下来的温柔与坚韧，不需要多久，纸上就出现了一个清瘦的轮廓。

  是个身穿一袭青衣、散着墨发的年轻男子，他坐在一棵苍天大树上，林间清光洒落，点缀在他的衣襟上，眸光淡漠，似从九天而落，不染凡尘。

  步澄从院中的房内走出来，肩上裹着一件素色外衣，衬得他的面容愈发苍白，几乎看不出血色。

  他走到牧知意身边，视线落在那张画纸上的人，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笑。

  “画的是我？”步澄声音很轻，目光没有离开画纸。

  牧知意笔尖一顿，一滴墨险些落下，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描绘男子衣袍的褶皱。

  步澄睫毛微垂，掩住眼底的情绪。

  他看了许久，久到一阵夜风吹过，带来凉意，让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步澄缓缓坐在牧知意身边的位置，注视院中的那棵老树，问：“之后，你想做什么？继续留在学院里修炼？还是走出去？”

  牧知意画完最后一笔，然后放下画笔，转眼与他对视，唇角漾开一抹笑：“我想做一个游医。”

  “游医？”步澄有些意外她的回答，“为何？”

  “玉琮引起的战争，不只是伤害了未央院。战后，有许多人族无家可归，他们四散分离，无依无靠……如果我能成为游医，如果将来能再遇到这些人族，那么，我一定能帮到他们。”

  步澄听言笑了笑：“是吗？倒是跟你的性子很符合。”

  她啊，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温和，善良，鲜活。

  “那个香囊，还在吗？”步澄又问她。

  牧知意听言愣了一下，随即，立即从储物镯中取出在花灯会上被他拒绝的香囊。

  步澄接过香囊，放到鼻下嗅了嗅：“安神香……很好闻。”

  牧知意看到他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也笑了，看来，他很喜欢。

  两人就这么肩靠肩地坐在院中。

  不知过了多久，步澄突然唤她的名字：“知意。”

  “嗯？”

  “我有点累了，能不能让我靠着你的肩头，睡一会儿？”

  牧知意抬眼看他，月色落在他脸上，那抹苍白的脸色之下，奇异地透出一种虚幻的光泽。

  有点像是……燃尽的烛火，在熄灭前奋力跳动的最后一点光芒。

  她似乎是意识到什么，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但她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只是向他再靠近一些：“好。”

  步澄眼中的光明亮了一瞬，带着近乎虔诚的意味，慢慢把头靠在牧知意肩上。

  脸颊贴上她温热的颈侧肌肤，步澄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牧知意坐得笔直，一动不动，颈侧处清晰地感受到他头颅的重量。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他散落在自己肩头的几缕墨发上，听着他渐渐变得轻浅的呼吸。

  夜风拂过庭院，新长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星子铺满深蓝色的天幕，亘古不变地注视着人间。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

  肩头上的重量一直没有变化。

  但那细微的呼吸，不知在何时已消失了。

  牧知意维持着这个姿势，靠着自己的那抹温度，在一点点变得冰凉，顺着她的皮肤渗透进来，直抵心脏最深处。

  他一生喧嚣，偏偏在死时，安静得像是下了一夜厚雪。

  牧知意没有哭，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最后，牧知意小心翼翼地将步澄的身体轻轻放平，让他躺在铺着薄毯的地上，然后，她也躺了下来，紧挨着他。

  夜空的星光，落进她空洞的眼底，牧知意将头靠过去，像是亲昵依偎彼此的伴侣，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

  “小澄。”

  牧知意唤他的名字，声音轻软得生怕会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境，“走慢些吧。”

  “愿你今晚，能做一个长长的、美好的梦。”

  ……

  后来，一切都如牧知意所希望的那样——

  她离开未央院，告别父母、兄长、伙伴，独自走上了那条成为游医的路。

  她去了很多地方，救了许多人，她的名声，很快就传遍各界各域，流芳百世。

  修炼者可以通过修炼到最高境界，从而获得长久的寿命。

  但牧知意没有刻意维持，即便是她终于踏上了巅峰，也还是甘于顺其自然。

  很多很多年后，已白发苍苍的牧知意坐在摇椅上，枯瘦的手中攥着一个陈旧的香囊。

  当摇椅不再摇动，她握紧香囊，安然地陷入一场不再苏醒的沉眠之中。

  在合眼的那一瞬，她看到有谁出现在眼前——是那个令她无比熟悉的人，步澄。

  “是不是等我很久了？”她问他。

  步澄唇噙微笑，摇头：“不久，也就百年而已。”

  他死后，灵魂没有入轮回，而是一直以另一个形式陪在她身边，无声无息，看她功成名就，看她自然老去。

  步澄对她伸出手：“这一世未能尽情，下一世，我们再相见，好不好？”

  牧知意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把手放在他手上，用力点头，无论他说什么，她都答应。

  再后来。

  少年与少女，在历经轮回转世，以陌生的容貌和陌生的名字，再度相遇了。

  少年一身鲜衣，腰间佩剑在日光下散发光芒。

  少女是意气风发的侠女，眸含星辰，她刚解决完一个试图侵犯她的地痞流氓，一转头就看到少年站在身后。

  少年望着她的眼，莫名觉得这双眼格外熟悉，可到底是哪里熟悉，又说不上来……怪异得很。

  “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问。

  少女扬眉，冲他挥起沙包大的拳头：“这是什么新的搭讪方式？没见过，很新鲜。”

  少年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突兀，他轻咳一声，对她抱拳：“抱歉，在下秦朝歌，朝暮的朝，把酒当歌的歌。”

  少女一脚踹开地上瑟瑟发抖的流氓，看他一眼，顿了顿，道：“……林暮暮，朝暮的暮。”

  人与人，会在岁月流转下告别，又再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