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chapter148

  【警告：检测到体验者‘顾晚意’生命体征垂危，精神链接极不稳定。根据《全息沉浸项目安全协议》第7章第3条，若体验者在虚拟世界中生命终结，且精神波动达到‘平和释然’或‘强烈回归’阈值，系统将自动执行安全剥离程序，引导意识返回现实维生舱。重复：虚拟世界中的死亡，可能是回归现实的一种途径。请体验者……滋滋……自行……抉择……】

  这条信息如同惊雷，炸响在顾晚意濒临混沌的脑海。

  死亡……即是回归？

  原来，她苦苦寻觅了三年的“办法”，竟然如此简单，又如此残酷。不是神秘的阵法，不是异常的地点，而是……在这虚拟世界中，走向终结。

  一瞬间，万念俱灰，又仿佛有微弱的光透进深渊。回去……回到那个可能有她真实身体、真实人生的“现实”……这诱惑太大。可回去之后呢？陆烬怎么办？那个可能因为她的离开而正在“消亡”的陆烬？

  然而，留在这里又如何？拖着这具油尽灯枯的病体，在异国的阴冷中苟延残喘，最终依然难逃一死，而且可能死得毫无价值，连累那个她最不想伤害的人……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既然要“死”，何不死在……一个更像“终点”的地方？一个与她曾经的梦想、与“顾晚意”这个身份，或许还能产生最后一丝微弱共鸣的地方？

  她停止了挣扎，不再试图寻找医生，也不再服用那些毫无用处的廉价药物。她用最后的一点钱，买了一张前往康沃尔郡的火车票。据说那里有英国最壮丽的海岸线，有古老的城堡矗立在悬崖之上，有与北平截然不同的、暴烈而自由的海风。

  第一站，她来到了圣迈克尔山。潮水退去，一条碎石小路露出海面，通向岛上中世纪的城堡和花园。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喘息沉重。站在城堡的垛口，眺望无边无际的凯尔特海，铅灰色的海面与低垂的乌云几乎相接，巨浪拍打着嶙峋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咆哮。这景象宏大、苍凉、充满终结感。不像北平的秋日那般爽朗高远，也不像华中美院的庭院那般含蓄静谧。这是一种纯粹的、自然的、不容置疑的“尽头”之美。她看了很久，海风灌进她单薄的衣衫，冷得刺骨，却也让她浑浊的头脑有了一丝奇异的清明。

  下一站，是更北方的苏格兰高地。她换乘了更慢、更颠簸的火车，穿过荒原、沼泽和静谧的湖泊。身体越来越差，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便看着窗外飞逝的、仿佛亘古不变的荒凉景色。她去了尼斯湖，不是因为水怪的传说，只是听说那里的湖水极深，颜色幽暗如墨。她坐在湖畔，看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倒映着阴沉的天色。没有弹幕，没有幻听，只有她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声。这里安静得可怕，也干净得可怕，仿佛能洗净一切纷扰和罪孽。

  最后，她拖着几乎无法站立的身体，回到了伦敦，但去了另一个地方——大英博物馆。并非为了那些浩如烟海的藏品，她已无力欣赏。她只是想站在那个著名的、覆盖着玻璃穹顶的大中庭里。阳光（伦敦难得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网格洒下来，照亮了中庭中央的阅览室和周围环绕的无数文明瑰宝。空间恢弘，光线神圣，人类的知识与历史在这里被庄严地陈列和收藏。

  她靠着冰冷的石柱，缓缓滑坐在地上。仰头望着那高高的、仿佛通往天国的玻璃穹顶，脑海中闪过的，却是华中美院绘图室那倾斜的天窗，是董教授在开学典礼上讲述“建筑与人文对话”时花白的头发，是她和陆烬在小院灯下各自看书时，偶尔抬头相视一笑的静谧瞬间……还有，陆烬最后沉睡在椅中，眉头微蹙的侧脸。

  三年了。她以为逃离就能找到答案，结果只是把自己推入了更深的绝境。她以为割舍就能获得自由，却连累了那个她最想保护的人。什么“时代筑梦”，什么“全息体验”，什么“NPC”……在这一刻，似乎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感受是真的。她爱过，奋斗过，痛苦过，也……被那样真挚而温柔地爱过、守护过。

  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释然。对不起，阿烬。是我太懦弱，太自私。如果我的“回去”，能让你从那该死的“逻辑紊乱”中解脱，如果能停止那所谓的“数据熵增”……那么，就这样吧。

  弥留之际的意识开始涣散。博物馆里熙攘的人群、低声的交谈、脚步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那些属于“顾晚意”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越来越清晰，最终定格。

  不是弹幕，不是病痛，不是异国的风景。

  是北平九月澄澈如洗的天空下，陆烬站在大槐树下，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新书，低声问：“今天怎么样？”

  是冬夜炉火边，他递过来一碗酒酿圆子，说：“暖暖身子。”

  是春雨绵绵的校门口，他将自己的围巾解下，仔细地围在她脖子上。

  是无数个夜晚，他在灯下安静陪伴的身影。

  是他最后沉睡时，那让她心如刀绞的、毫无防备的安宁面容。

  “阿烬……”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唤出这个名字。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却已无法成形。

  眼前的玻璃穹顶，那神圣的光线，开始扭曲、旋转，化作一片白茫茫的光。身体的感觉在迅速抽离，疼痛、寒冷、疲惫……都在远去。一种轻飘飘的、仿佛即将溶解的虚无感包裹了她。

  在意识彻底沉入那片白光之前，她仿佛又听到了弹幕的声音，极其微弱，带着电子噪音：

  【体验者‘顾晚意’生命体征归零……精神波动阈值符合……启动安全剥离程序……3……2……1……】

  然后，是永恒的寂静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