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的征途

  第二天，化肥厂大礼堂，红旗招展，人声鼎沸。

  苏心悦坐在第一排最中央的先进工作者席位上，胸前戴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

  她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从昨晚打完那个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军区那边，没有任何新的消息传来。

  这种未知的等待，像一把钝刀子，在她的心里，一刀一刀地磨着。她不知道，她发出的那个警告，是否来得及；她更不知道，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宋钦言，此刻，情况如何。

  她的指尖冰冷，内心焦急如焚，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波澜。

  广播里，正激昂地播报着她带领卫生所改革取得的卓越成就。周围的同事向她投来羡慕和敬佩的目光。

  这一切，在她看来，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好样的，丫头！”身旁的陈医生激动得老泪纵横，他紧紧地握着苏心悦的手，不停地在她耳边重复着，“你给你爸妈……给我们卫生所，争了大光了！”

  苏心悦只是对着他，轻轻地，笑了笑。

  “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年度先进工作者标兵——卫生所副所长，苏心悦同志，上台领奖！”

  在雷鸣般的仿佛要将屋顶掀翻的掌声中，苏心悦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一步一步，走上那铺着红地毯的主席台。刺眼的闪光灯不停地在她眼前闪烁。

  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了善意的笑脸，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去那里。

  无论组织批不批准，无论前路是生是死。

  我必须去到他的身边。

  刘厂长亲自将那本烫着金字的沉甸甸的奖状，和那枚闪着金光的奖章，郑重地颁发到了她的手中。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对着话筒，用一种长辈般的语重心长的口吻说道：“心悦同志！你是我们全厂上下，所有年轻人学习的榜样！我代表厂委会，希望你珍惜荣誉，扎根卫生所，在副所长的岗位上，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一番激动人心的获奖感言。

  苏心悦走到了话筒前。

  她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她却没有看手中那份代表着无上荣誉的奖状，而是平静地开了口。

  “谢谢大家。但今天，我想说的，不是荣誉。”

  她的声音不大，却通过话筒，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而是一份，来自几千公里外的求援。”

  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没有理会那些诧异的目光，只是自顾自地，用一种坚定到近乎固执的语气，继续说道：

  “荣誉，属于过去。但作为一个医生，我的天职，是在病床前，不是在奖台上。”

  “现在，就在大西北的‘红星七号’农场，有我们的同志，我们的同胞，正在遭受着未知病痛的折磨。那里，才是现在，最需要我的地方。”

  她的脑海中，闪过了宋钦言在那个冰冷的仓库里，对她说“没事了”时，那沙哑的声音和温柔的眼神。

  “那里，还有你。”她在心里，无声地补充了一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声音变得愈发清亮。

  “我父亲教我，责任大于天。我母亲教我，医者有仁心。过去，我用我的专业，为我自己的小家，报了仇，雪了恨。”

  “今天，我决定追随他们的脚步，去为我们更大的家，尽一份心力。”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由疑惑转为震惊的脸，最终，仿佛穿透了礼堂的穹顶，看到了远方那片黄沙漫天的戈壁。

  她缓缓地，将手中那本金光闪闪的奖状，和那枚沉甸甸的奖章，轻轻地，放回了身旁的主席台上。

  然后，她对着台下所有人，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直起身，她一字一顿地，宣布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我，苏心悦，在此，自愿放弃卫生所副所长的职位！”

  “我请求组织批准，让我作为一名普通的医疗技术人员，立刻前往大西北红星七号农场，参加医疗支援！”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的反应，只是挺直了背脊，静静地站在那聚光灯下。

  她的话，如同一颗炸雷，在喧嚣的会场里，轰然炸响！

  全场，从掌声雷动，到瞬间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这个疯狂的决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不知是谁，第一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力地鼓起了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台下，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持久充满了无上敬意的，雷鸣般的掌声！

  刘厂长也愣住了。他看着台上那个瘦弱，却又散发着万丈光芒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他也缓缓地，跟着所有人一起，鼓起了掌。

  ……

  大会结束后，苏心悦没有参加任何形式的庆功宴。

  她独自一人，来到了城郊的公墓。

  夕阳下，她轻轻地抚摸着父母那张黑白合影上，冰冷的墓碑。

  她将胸前那朵代表着无上荣誉的大红花，小心翼翼地取下，郑重地，放在了墓前。

  “爸，妈，”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即将远行的释然，“女儿，要出远门了。”

  “去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远方，开往大西北的火车，即将启程。

  苏心悦不知道的是，在那趟列车的另一节窗户上焊着铁栏杆的硬座车厢里，一个形容枯槁眼神怨毒的身影，正透过肮脏的铁窗，看着同样的方向。

  杜红烟的劳改农场，恰好，就在红星七号的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