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罪恶的供述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周强那句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保我儿子，一命。”

  宋钦言冷冷地看着他，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了一个父亲最卑微的祈求。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宋钦言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周泽生参与谋害他人，是事实，他必须接受法律的审判。但他最终能判多少年，是死是活，取决于你的合作态度。”

  这是他能给出的，唯一一句模糊的承诺。

  但对周强来说，已经足够了。

  活，哪怕只是在牢里活一辈子，也比立刻被枪毙要好。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彻底熄灭了最后一丝反抗的光芒。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在铁椅上，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说……”

  他开始交代了。

  从十几年前，他如何通过战友关系，与那个名为老K的、红星贸易商行的接头人搭上了线；如何利用自己作为药品仓库副保管员的职务之便，监守自盗，将一批批国家严格管制的药品，通过伪造损耗记录的方式，倒卖出去，换取了第一桶肮脏的黑金。

  他的声音很平，很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但那故事里的每一个字，都浸透了鲜血和罪恶。

  “那个老孙头，胆小如鼠，我给了他一点钱，他就当了睁眼瞎。”

  “但老李……就是那个老保管员，他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周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狠厉，“他发现了账目上的问题，不听我的劝，非要去厂里举报。那天晚上，在二楼的楼梯口，我只是……不小心推了他一把。”

  “意外死亡。”

  他说出这四个字时，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宋钦言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苏建国呢？”他沉声问道，“他又是怎么死的？”

  提到这个名字，周强沉默了片刻，那双紧闭的眼睛，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是个好人。”他沙哑地说道，“也是个蠢人。”

  “他太正直了。我接替了老李的位置后，本以为天衣无缝。可他当时在车队帮忙，竟然从那些毫不相干的运输记录里，发现了药品出库的时间和数量对不上！他开始偷偷地查我……”

  “我找人警告过他，让他别多管闲事。”周强的声音变得愈发冰冷，“可他就是不听。他跟我说，再查下去，就要去军区举报我了……”

  “所以，你就杀了他？”

  “不是我。”周强摇了摇头，“我只是花钱，收买了一个跑长途的货运司机。在那条他们夫妻俩外出送货的必经之山路上，让他那辆满载着煤炭的大卡车，不小心地，刹车失灵了而已。”

  刹车失灵。

  又是一场天衣无缝的意外。

  当宋钦言问及，他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指使，那个“老K”又是谁时，周强却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惊恐。

  “没有！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他一口咬定，“没有人指使！我……我不认识什么老K！”

  他将所有的罪责，都死死地揽到了自己一个人的身上。

  宋钦言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想起了陈副司令那句不宜再扩大化了的指示。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示意身旁的记录员，将周强的所有口供，一字不差地，全部记录在案。

  当周强在最后那份厚厚的口供上，按下鲜红的手印时，他仿佛被彻底抽干了最后一丝精气神，像一滩烂泥，瘫倒在了椅子上。

  ……

  消息，第一时间，通过警卫员小张，传到了药品仓库。

  苏心悦站在那扇积满灰尘的窗前，静静地听着小张在电话那头，用一种压抑而沉重的声音，转述着那个她追寻了两辈子的真相。

  车祸……

  原来那场让她一瞬间成为孤儿的惨烈车祸，竟是人为……

  她手中的那本日记本，啪嗒一声，滑落在地。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轮即将沉入地平线的、血红的夕阳，久久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缕余晖也消失在天际时，她才缓缓地蹲下身，捡起了那本日记。

  她擦干了不知何时滑落眼角的一滴冰冷的泪水。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桌前，打开了灯。

  她开始将所有的证据——父亲的日记本、她亲手破译的记录、从仓库里找出的那些关键账目、以及那张决定了所有命运的出库单回执……一份一份地，仔细地，郑重地，放进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

  傍晚，宋钦言处理完所有的后续事宜，来到了仓库。

  他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灯下，她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已经等了他很久。

  “都……结束了。”他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苏心悦站起身，将那个装满了所有核心证据的档案袋，郑重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宋师长，”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剩下的，就拜托您了。”

  宋钦言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档案袋。他知道，这里面承载的，不仅仅是罪证，更是一家子的血与泪。

  他看着她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却又亮得惊人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法庭上，我会让每一个人，都得到他们应有的审判。”

  他看着她，看着她身上沾染了灰尘的工装，看着她身后这间阴暗潮湿的仓库，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了起来。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去。”

  “这里，你再也不用来了。”

  苏心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间见证了她所有屈辱，也见证了她绝地反击的仓库。

  门外，夕阳的余晖，正暖暖地洒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