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她们有一个共同的称呼：永宁军阵亡将士遗孀

  宁子慎无意识地扣住身边的石柱，几乎冲出去，亏得虞归舟从旁蹿出来，将他一把扣住。

  好险好险。他心有余悸地想。幸亏他猜到这等大事，此人两三日都无声无息的，必然要作大死，因此一大早他在旁边到处找着。

  在最后关键一刻，及时按住了人。

  但……虞归舟看向永宁侯府大门口，目光复杂。

  他真没想到，这个假弟妹，居然能为永宁侯府……或者说，为了萧承竫，居然能做到这一步。

  没人想得到，哪怕是端着茶在上头看好戏的三个官员，站岗的士兵，甚至是后边排队等着领抚恤的妇孺们，看热闹的百姓们，全都都惊呆了。

  现场一时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薛芙如身上。

  那目光掠过老妇人，她好像被烫了似的，猛地回神，惊慌得不知如何是好，本能地要跪下去。

  谁知刚一动，两道人影从旁掠出，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心中是悲痛多一点，还是心疼多一点，木香跟苏合分不清，她们只知道，不能让夫人受老人家的跪拜。

  因为老人家不需要跪拜。

  做得好。薛芙如给她们眼神，又看着老妇人，郑重地说：“老人家，我是诚心诚意赔罪的，你受得起。”

  顿了顿，她又道：“我知道你们心中有怨，我不求你们不恨不怨，但求能让你们心中好受一点。”

  老妇人看在眼中，再也忍不住，“呜呜”哭了出来。

  她心中有怨么？

  当然有。

  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好好地送儿子出征，怎么最后只拿回了铭牌，连尸骨都没找回呢？

  你们永宁侯府怎么带兵打仗的？为何我家儿郎随你们出征，却没能回来？

  她不仅在心里怨过，还经常跟人说。

  但其他人并不理解，只会跟她说，战场刀剑无眼，向来九死一生，哪个当兵的不是会送命？

  她便不敢再说，只能将这怨埋在心里。

  渐渐地，就成了一条毒蛇。

  见不得人，偏又不死，日复一日地咬着她的心，叫她夜夜哭泣，不停怀疑，难道她的儿子就该死么？

  不光是她，几乎所有的阵亡将士亲属都是这么想的，都是这么怨的，只是不敢说罢了。

  现在，薛芙如主动提及，真诚赔罪，告诉他们：是我们永宁侯府对不起你们。

  忽然之间，这毒蛇就跟幽冷的寒冰遇到了艳阳烈火，瞬间消散了。

  “永宁夫人。”老妇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能叹气地抹眼泪。“唉！”

  薛芙如也没要她回什么，只说：“等抚恤结束，租田之事都安排妥当之后，我会将今日抄写的名字都带上，在朝天观打清醮，为亡魂求安宁，为生者求平安。”

  她不光记得生者，也记得死者。

  老妇人老泪纵横，再说不出话。

  “老人家，这抚恤您确认无误之后，就收好。若是有人敢抢了银子去，你就到我府门前告状，我替你出头。”

  薛芙如柔声叮嘱着：“我知道今日寒冷，你们中许多人都没吃饭便来了，因此，今日领抚恤的，每人可领领两个馒头，一盏热茶。”

  “日子还长，望您忍住伤痛，多多珍重。”

  语罢，她顿了顿，又道：“往前走吧。”

  她好像在说人生往前走，也是在说人往前走。

  老妇人听着她的话，又是一愣。

  街道的另一头有好多炉子，还有明显不是永宁侯府的人在那里煮茶蒸馒头。垒着的蒸笼，飘出袅袅白气，透着馒头的香气，她们早就看到了。

  但先前，他们看着五城兵马司的士兵吃茶点，便以为那也是为五城兵马司准备的。

  原来……不是么？

  竟是为他们准备的？

  他们，也有热馒头吃，有热茶喝吗？

  老妇人也没想到，错愕地站着。

  “呀！馒头！”年幼的孩子不知道大人的悲伤，只开心地叫着，拉着老妇人的衣角。“祖母，有大白馒头！”

  “是，有馒头。”余甘子慈爱地说，将蒸笼打开，取出四个馒头，用干荷叶包好，递给他们祖孙。

  一旁的石榴，则默不作声地倒了两碗热茶递过去。

  小孩接过，掰开馒头，只见里头扎扎实实都是头道白面。

  没有用粗粮糊弄人。

  老妇人试着咬了一口，麦香满口。

  她一直怨着的心，忽然就真的放开了。

  像薛芙如所说，人啊，得往前看。

  永宁侯府明明可以放着他们不管的，毕竟，西府萧家的男人也死光了。

  可她没有。

  她不光拿出家产来抚恤阵亡将士亲属，还想到妇孺走远路不容易因此提前雇车，想得到家中老弱病残难以耕种因此额外补偿。

  甚至，连他们舍不得进城吃东西，只带着冷硬干粮，都顾虑倒了，特意叫人准备热馒头，热茶。

  近一万户家庭，数万个馒头，若不是提前请了城中的馒头铺子准备，怎么来得及做？

  更重要的是，不论是排在第二个的老头、第三个中年妇人、第四个年轻妇人……

  每一个验证完毕名录和户籍的阵亡将士亲属，薛芙如还以永宁夫人的身份，向他们行礼了。

  甚至，时间流逝，队伍渐渐长了之后，薛芙如又担心后面来的排队太久，担心他们挨了饿，因此让苏合等人挎着篮子，给后面的人一个个分馒头，倒热茶。

  馒头填饱了肚子，热茶暖了身子，心也渐渐的暖了。

  终于，当薛芙如再一次行礼，说“多多珍重”时，受礼的妇人也牵着年幼的儿子，回了一礼。

  “永宁夫人，你也多多珍重。”

  这一声回礼，不仅仅只是关心，更代表着阵亡将士亲属们对永宁侯府的谅解，代表着他们意识到，这个主持抚恤仪式的年轻女子，也在四年前失去了丈夫。

  他们或许年纪不同，贫富不同，但他们并非对立。

  她们有一个共同的称呼：永宁军阵亡将士遗孀。

  坐在暗处高楼的人沉下了眼色。

  这可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永宁军既然战败，就该背着耻辱之名，失去民心，怎么能重新赢回民间的声望？

  他打了个手势。

  片刻后，一个瘦弱的年轻妇人走到兵部书办面前。

  “姓名？”

  “夜不收，竺峰。”

  她说谁？！

  宁子慎眼瞳骤然凝聚，一把挣开虞归舟的手，往前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