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跟着跳下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一些遥远的声音开始穿透那层厚重的黑暗与寒冷，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传来。

  “沈禾！沈禾！”

  “爸爸——！！”

  有人喊着她的名字，还有人在哭，声音都像带着血，破碎不堪。

  还有别的声音，嘈杂的，纷乱的，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尖叫，有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还有更多模糊的、重叠的呼唤——

  “快！医生！”

  “……呼吸！她没有呼吸了！”

  “爸！爸你坚持住！你别吓我！”

  这些声音起初很遥远，飘忽不定，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渐渐地，它们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如同潮水般汹涌地挤入她混沌的脑海，撞击着她麻木的耳膜。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从她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冰冷咸涩的海水混合着胃液猛地从口鼻中涌出，带来火辣辣的灼痛感。

  空气终于再次涌入她火烧火燎的胸腔。

  沈禾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刺眼的白光和晃动的人影。她本能地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尖锐的疼痛。

  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圈围着她的人影，穿着制服的船员，神色紧张的医生，还有脸色惨白、妆容花了的段叙曦。

  但占据了她几乎全部视野的、最近的那张脸，是段叙川。

  他跪在她身边的地上，脸上毫无血色，眼睛里是他从没有过的恐慌和脆弱。他的双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阿……阿川……”沈禾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听到她出声，段叙川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骤然迸发出骇人的亮光，像是濒死之人终于抓住了救命稻草。他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却又不敢用力，只是更紧地握住她的手，像要笑，可最终他通红的眼睛里只有眼泪落下来。

  而旁边的段叙曦，在听到沈禾声音的瞬间，她脸上那绝望的表情瞬间被一种强烈的、近乎崩溃的愤怒取代。

  她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了沈禾湿透的、紧贴在身上的礼服领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虚弱的沈禾从地上提起来！

  “骗子！你就是个骗子！”段叙曦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眼泪混着糊掉的妆容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她死死瞪着沈禾茫然的眼睛，哑声哭喊，“你不是说你没事吗？！你不是说吹吹风就好了吗？！你好端端地跳海干什么？！你知不知道——”

  她缓了口气，继续喊道：“你知不知道爸爸他本来就有肺病！不能呛水！他为了救你——”

  段叙川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段叙曦的手臂，强行将她从沈禾身上拉开，将还在瑟瑟发抖、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沈禾紧紧搂进自己怀里，用身体隔开了情绪失控的妹妹。

  “曦曦！冷静点！她现在很虚弱！”

  段叙曦被拉开，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后两步，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沈禾被段叙川紧紧搂在怀里，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和剧烈心跳让她冰冷的身体找回了一丝真实感，但大脑依旧一片混乱。跳海？她跳海了？不……她不是……

  “我没有想要跳海……”她挣扎着，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解释，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不小心才……”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因为段叙曦那句哭喊中的“爸爸”像一道闪电劈入了她混乱的脑海。

  爸爸？

  她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越过段叙川的肩膀。

  几个船员和医生正围在那里。中间，有个人浑身湿透、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几条匆忙找来的毛毯，脸色是一种骇人的青白。

  那是爸爸？！

  “爸……”沈禾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一直没有任何反应的段铭，身体突然痉挛了一下，猛地侧过头，猛烈咳嗽起来，更多的海水从他口鼻中涌出。医生们立刻辅助他侧身，拍打他的背部。

  咳嗽声渐渐平息，段铭极其缓慢地、费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在周围焦急的人脸上扫过，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微弱而嘶哑：“芽……芽芽呢？”

  “爸！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段叙曦立刻扑了过去，哭喊着叫他。

  段叙川也回应：“爸！她好好的！您放心！”

  听到段叙川的声音，段铭涣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要聚焦。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艰难地越过众人，终于落在了被段叙川紧紧搂在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却还是睁着眼睛望着他的沈禾身上。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直到确认她真的还在呼吸，他像是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呼吸也变得微弱而急促起来。

  医生迅速检查了一下，脸色凝重：“沈小姐情况暂时稳定，需要保暖、休息，但没有生命危险了。但段老先生……他本来肺部情况就不好，这次呛入海水，引发了严重的急性反应和感染迹象，必须立刻送医院进行专业治疗和监护！”

  “快！让船立刻靠岸！联系最近的医院准备急救！”段叙川立刻下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船上一阵兵荒马乱。段叙曦寸步不离地守在段铭身边，握着他的手，眼泪不停地流，不断低声说着“爸爸坚持住”。

  段叙川则将虚弱得无法站立的沈禾打横抱了起来，用干燥温暖的毛毯将她紧紧裹住，带回了他们之前休息的套房。

  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在床上，用厚厚的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整个过程，他紧绷着脸，一言不发，但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阿川，我真的没有想过要跳海……”沈禾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依旧苍白的脸色，解释道。

  “别说话，先休息。”段叙川打断她，摸了摸她依旧冰凉的脸颊，声音嘶哑，“我已经安排了人，船一靠岸，就送你回家。会有女佣照顾你。我必须跟曦曦一起去医院陪着爸爸。”

  沈禾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点了点头。她想起刚才医生的话，一股巨大的后怕和自责涌了上来。

  “是爸……救了我？”

  段叙川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她苍白脆弱、带着茫然和愧疚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他的声音很低。

  段叙川深呼吸几次，还是说了出来：“爸一直后悔当年没有救下沈夫人。在那之后，他专门学了游泳和应急救援。所以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