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尴尬

  门内的段铭，显然被儿子这番毫不留情的指责震住了。

  长久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门内外三个人的心头。

  终于，段铭带着疲惫的声音响起，比刚才的气势弱了许多：“……够了。”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段铭的声音再次响起：“好。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也觉得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助理的事情，我不会再多管了。”

  他说完，似乎也没有继续待下去的意愿。办公室的门把手从里面被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被拉开，段铭沉着脸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似乎又清减了一些，眉宇间的威严依旧，却掩不住倦意和某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他先看到了站在门边、神色如常的谢佳。

  谢佳立刻上前半步，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的笑容，像是完全没被别人的轻视影响心情：“段老先生好。”

  段铭的目光在她那张极具欺骗性的娃娃脸上停留了一瞬，就“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随即看到了站在稍后一些的沈禾。

  父女俩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沈禾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段铭的视线则飞快地从她脸上掠过，落在她手上拎着的餐盒和文件夹上，又迅速移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般。

  他抬步欲走，好像不想在此刻多作停留。

  “爸。”沈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叫住了他。

  段铭的脚步停住了。他慢慢地转回身，看向沈禾。

  谢佳极有眼色，立刻上前，伸出双手道：“夫人，餐盒我帮您拿进去吧？”

  沈禾这才想起手里的东西，将餐盒袋子递给了谢佳。

  谢佳接过，又对沈禾和段铭礼貌地点点头，然后悄无声息地推开还留着一道缝隙的办公室门，侧身闪了进去。

  走廊里只剩下沈禾和段铭两个人。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弥漫着一种比刚才更令人手足无措的尴尬。

  沈禾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甲在上面留下浅浅的印痕。

  她抬起眼，看向段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爸……我们，快要办婚礼了。”

  段铭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最近在画婚礼礼服的设计图。”沈禾将文件夹稍微举高了一点，示意道，“阿川说，等忙完这阵子，带我去国外找工坊，按照图纸制作。”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看着文件夹的边角，声音更轻了些：“不光是我们两个人的衣服。我想，在场的重要宾客，也许都……”

  她说完，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段铭一眼，又迅速移开。

  她没有明说，但那未尽之意再明显不过。

  沉默了几秒，就在沈禾以为他不会回应，正准备用“没事我就先走了”来掩饰失落时，段铭忽然开了口，声音有些干哑：“那……就麻烦你，也帮我设计一件吧。我还没有适合婚礼这种场合的衣服。”

  沈禾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段铭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甚至依旧有些僵硬，但他的目光是认真的，没有敷衍，也没有勉强。

  沈禾用力点了点头：“好。”

  她想笑一下，表示自己的开心，可嘴角的弧度却有些僵硬，最终还是没能形成一个真正自然舒展的笑容。

  她只能又低下了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刚才那简短的对话耗尽了彼此为数不多的勇气，新的沉默蔓延开来，比刚才更加尴尬，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知该如何继续的茫然。

  过了一会儿，还是段铭先打破了沉默。他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话题，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递到了沈禾面前。

  “你看这个。”他说。

  沈禾不太自然地凑近了些，看向手机屏幕。

  那是一张照片，拍摄的正是温室花园里，她亲手种下的那片“繁花一角”。

  照片应该是不久前拍的。鼠尾草已经抽出了蓝紫色的花穗，大花葱圆润的花球亭亭玉立，小雏菊已经热闹地开出了一丛一丛的小花，石菖蒲的叶子绿得发亮，整个角落生机盎然，色彩初显。

  在一片衰败的枯寂中，这个角落显得格外耀眼和珍贵。

  “现在……已经有模有样了。”段铭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禾看着照片，鼻尖有些发酸。她轻声说：“嗯……长得很好。”

  又是一阵沉默。两个人对着手机上的照片，似乎找到了一个暂时安全的话题载体，但又很快陷入无话可说的境地。

  这次，段铭再次开口，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曦曦最近也没闲着，一直在张罗着，要给我办一个正式的退休派对。具体的日期和地点，我刚刚已经告诉阿川了。”

  沈禾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是吗？那……真好。到时候，我们会去的。”

  “嗯。”段铭应了一声。

  对话再次中断。空气里的尴尬浓度几乎要超标。段铭似乎也觉得有些难以忍受，他收起手机，看了一眼沈禾，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迟疑地问道：“你……走吗？”

  沈禾如梦初醒，这才猛地想起，自己来这一趟，除了送饭，最主要的目的是要给段叙川看设计图啊！刚才被段铭一打岔，又被谢佳接走了餐盒，她竟然完全把这事给忘了！

  “啊……好。”她有些慌乱地应道，心里惦记着设计图，但又不好意思现在再折返回去敲门。否则也实在是太像刻意躲着爸爸了。

  段铭率先迈开了脚步，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沈禾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专属电梯的门缓缓合拢，将两人封闭在这个更私密的空间里。

  虽然平时觉得这间电梯还算宽敞，但沈禾现在却感到这地方小得让她浑身不自在。

  电梯平稳下降，数字一层层跳动。沉默的重量好像有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两人肩头，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段铭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份令人窒息的尴尬，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电梯光滑的金属墙壁上，没话找话般开口，打破了沉寂：“曦曦为了派对，还要订做一个蛋糕。我老了，吃不了太甜的东西。实际上，蛋糕主要还是做给你们年轻人吃的。”

  他侧过头，看向沈禾，询问道：“你喜欢什么口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