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温水煮蛙

  翌日，傍晚。

  谢清晏下值回来，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处理公务，暮色四合之时，窗外的天色一层层暗下去。

  小厮轻手轻脚进来掌了灯。

  晕黄的灯光漫过书案，照亮他低垂的侧脸，也照亮堆积的卷宗上密密匝匝的批注。

  没过多久，秦管家来了书房寻他。

  “大人，”秦管家走近，见他头也不抬，仍埋首案前，墨迹在纸上沙沙作响，语重心长地劝道，“时辰不早了，您该用晚饭了，您胃疼的毛病好不容易才调理好些，可不能再折腾。”

  谢清晏笔尖微顿，抬眼时瞥见秦管家脸上真切的忧色，到嘴边的推拒又咽了回去，只道：“那便让人将晚膳取来吧。”

  秦管家却顿了顿，面上浮起一丝为难：“把晚饭取来您这儿，那夫人吃什么？”

  此言一出，谢清晏蓦地抬起头看秦管家。

  “你说什么？”他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语气里带出几分荒唐，“你这叛徒，平时帮着你的新主子便罢了，如今连饭也不让我吃了？”

  秦管家反倒笑了，温声解释：“不是您昨晚亲口说，夫人那边的饭菜可口，往后都要过去用饭？夫人看你的确喜欢吃，今早还特意吩咐了厨子，此后不必另外准备您的饭菜。”

  话音落下，书房里静了一霎。只听得窗外风过树梢，沙沙轻响。

  谢清晏怔住了，半晌后才想起，昨日散步之时，他的确有说过这种话。

  烛光在他脸上微微摇曳，将那片刻的恍然照得清晰。

  秦管家适时催促道：“大人，快去吧，别让夫人久等。”

  谢清晏诧异：“如今这时辰，她还没吃？”

  秦管家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您都没去，夫人怎么吃？她自己先吃了，让您吃剩菜残羹？夫人是世家贵女，规矩极好，可做不出这种事。”

  闻言，谢清晏沉默了会儿，然后放下毛笔，站起身便往书房外走去。

  秦管家看着他步履匆匆离去的背影，把书房门关上，然后去用晚饭。

  -

  韶光院。

  谢清晏踏进韶光院，脚步不由放缓。

  进屋后，他看到戚婉宁正侧身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烛光将她半边脸颊映得柔和，发间一支玉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微微晃动。

  见他进来，戚婉宁放下书卷站起身，弯起嘴角笑：“夫君忙完了？那我们开饭吧。”

  这是很平常的一句话，谢清晏却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留下清晰的回响。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心间漫开，暖融融的，又带着些许陌生的酸胀。

  自父母去世后，还是头一次有人等他一起吃饭，他忽然有些无所适从，轻轻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只“嗯”了一声。

  戚婉宁也不多言，转身对侍立的丫鬟温声道：“去将饭菜取来吧。”丫鬟应声退下，细碎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门外。

  谢清晏道：“夫人饿了就先吃，不必等我的。”

  戚婉宁理所当然地回应：“你若是在外面没回来，我就先吃，但你若是回府了，怎么也会等你一起吃的。下回你再废寝忘食之时，我会让人去唤你来用饭的。”

  谢清晏微愣：“下次？”

  戚婉宁点点头：“夫君不是说我这儿的饭菜好吃，以后要来吃？夫君放心，我又不是小气之人，不过是添副碗筷的事儿。”

  以后？

  那岂不是每天？

  谢清晏又是一愣，他昨日只是随口一说，这姑娘竟然当真了，他看了眼跟前的姑娘，对上那双明亮的眼眸，他欲言又止。罢了，晚饭而已，在哪吃不是吃？

  戚婉宁将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但也佯装没看出来，嘴角微微上翘，心中甚是满意。管他心里怎么想，事情按照自己预想的去发展就好，他不拒绝，那就证明他并不抗拒。

  这顿饭吃得倒是安静，谢清晏那张嘴没有犯浑，夫妻俩并没有吵起来。

  安安静静吃过晚饭，谢清晏逗留了小半个时辰，在戚婉宁去沐浴时便回去了。

  戚婉宁沐浴完，发现屋内没了谢清晏的身影，问秋嬷嬷：“秋嬷嬷，大人何时离开的？”

  秋嬷嬷回道：“您去净室沐浴后，大人便说还有公务没处理完，先回去了。”

  “是么？”戚婉宁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确定不是在躲我？”

  秋嬷嬷柔声笑道：“夫人，您想要大人留下来多跟您相处，何不直接跟大人说？您若是跟他说，他想必也不会拒绝。”

  戚婉宁轻轻摇头，回道：“我主动说的，跟他自己要留下来的哪能一样？暴露自己的想法，容易被对方拿捏，但温水煮蛙，把对方煮熟了，那就是自己拿捏对方了。”

  秋嬷嬷微愣，旋即道：“夫人此言在理，看大人如今这样，离被煮熟也快了。”她轻叹一声，“大人其实也不难相处，也没外面那些人说的那般可恶，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戚婉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若谢清晏是奸臣，那估计真的很难相处，但他并不是奸臣，本性也是极好的，就是长了一张嘴，有点可惜了。

  见她欲言又止，秋嬷嬷道：“夫人，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戚婉宁摇了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传言不可尽信，很多时候还是要自己去了解过才知真假。”

  主仆俩正说着话，桃枝急匆匆进来，看到戚婉宁，她来不及行礼，便跟她说：“夫人，侯府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让您明日清早回去一趟。”

  闻言，戚婉宁愣住，心里咯噔一下。正常情况下，娘家若有什么事，都是白天通知的，如今都那么晚了，还差人递消息过来，肯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问：“来传消息的人可有说因什么事？”

  桃枝摇头：“奴婢问过他，可他也不知道，是夫人派他过来的。”

  戚婉宁不知具体情况，心焦不已，等到明日，她是等不及了，吩咐道：“桃枝，你去让人备马车，我今晚回侯府一趟。”

  桃枝应声：“是，奴婢这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