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请你离我远一点

  绚烂而盛大的烟花落幕，黑暗重新席卷回来。

  侍立的宫人们立刻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动作精准得像上了发条的木偶。

  一盏盏宫灯、一支支烛火被重新点燃，驱散了短暂的黑暗，将赏月台重新映照得亮如白昼。

  皇帝面带倦色，说了几句场面话，便与皇贵妃一同起驾离去。

  皇后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她深深看了一眼大皇子，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也扶着女官的手缓步离开。

  大皇子便开始招呼群臣，他面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周旋于众臣之间，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但也有不少人借口喝多了、夫人累了，先行告退。

  留下来的都是大皇子的忠实拥护者了。

  裴云序自然无意在此久留。

  面对大皇子情真意切地再三挽留，他神色淡漠，正要开口，身侧的姜翎却上前半步，微微屈膝，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

  “多谢殿下盛情，只是妾身久病初愈，实在有些精力不济，恐扫了殿下与诸位大人的雅兴，还望殿下允准我等先行告退。”

  她话音方落，一阵香风伴着略显踉跄的脚步声靠近。

  只见七公主双颊绯红，眼神迷离，步履虚浮地直直朝姜翎撞了过来。

  “哎！”

  她轻呼一声，竟软软地朝姜翎身上倒去。

  姜翎猝不及防，被她扑得向后一仰，幸而裴云序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扶住。

  七公主半个身子则几乎歪在了裴云序及时伸出的手臂上。

  手心的灼热温度从肌肤相触的手臂上传来，七公主脸色更红了。

  她仰起脸，眼波如水，氤氲着朦胧醉意，脉脉地望了裴云序一眼。

  却在对上他冷淡的眼神时微微一愣，那醉意盎然的笑容不由得僵了一下。

  裴云序将她推离姜翎身边，便松了手。

  七公主眼眸一垂，脸上迅速换上几分无辜与慌乱，声音娇软带着歉意。

  “对不住，我这头晕得厉害，侯夫人没事吧。”

  她年纪小，身量轻，姜翎倒没什么，只是有些奇怪。

  不往裴云序身上扑，往她身上扑什么。

  她现在可是个病美人。

  “无碍，殿下当心些。”

  七公主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但眼眶却有些红。

  就好像姜翎说了什么重话一样。

  姜翎有些无语。

  她看了裴云序一眼。

  你招来的桃花，自己解决。

  但显然裴云序没懂她的意思，他甚至觉得姜翎嗔怒的小表情特别的可爱。

  因为她终于肯给他一个别的脸色看了。

  七公主见两人旁若无人的四目传情，委屈的脸色险些都要挂不住。

  “侯爷和夫人感情真好。”

  姜翎眉头皱了皱，这是打哪看出来的。

  不过她更关心的是，七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殿下说笑了。”

  说完她轻咳了两下。

  裴云序扶着她的肩膀，借机再次告退。

  出了宫门，姜翎长舒一口气。

  这宫里的人说话都只说一半，难猜得很。

  她回首看去。

  深深的四方宫墙像一口棺，框住了这里面的所有人。

  “还在为方兰担忧？”

  听到裴云序的问话，姜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她给你写过信，问过你的意见对吗？”

  “你有劝过她吗？你有给我机会劝她吗？”

  裴云序无法否认，方兰进宫有他推波助澜的效果。

  但这并不是他能决定的。

  姜翎也知道，但她对裴云序的信任度已经降至冰点，所以她才会把气撒在他身上。

  但那也只是一时之气。

  裴云序知道她是关心则乱，深邃的眼眸只是看着她，似乎能包容她所有的不安。

  姜翎嘴唇绷成一条直线，良久，还是说了句。

  “抱歉。”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方兰自己的选择，她不应该怪任何人。

  都是身不由己。

  都是命不由人。

  只是她仍然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知道这件事。

  “你不该拿别人的事来惩罚自己。”

  姜翎转身准备上马车，裴云序却突然出声道。

  “方家蒙冤被贬，迟早要回京，方兰只是加速了这一进程，为了让方家其他人过上好日子，不再承担失去亲人的痛苦。”

  他走到她身边，高大的身躯在月光下投下的影子，将她尽数包裹。

  “她不需要怜悯，你也不需要自责。不管你劝不劝她，她都会做出这样的选择，这是对大家最有利的选择。”

  裴云序说的话她何尝不知，只是……

  “于你而言，什么都是可以用利益分析的对吗？”

  姜翎抬起头，四目相对之下，她眼里闪过一丝讽刺。

  “我对裴府的作用应该已经消失了吧，让我离开远离京城，你再娶一位高门贵女，裴家不是更加如日中天，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走？”

  这是第一次两人直面这句话。

  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起这事，裴云序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眼里闪过一丝逃避。

  “让我猜猜………”

  姜翎手指点上裴云序胸口。

  “被你最重视的女子种下同心蛊，是什么样的感觉？”

  “背叛？”

  “还是心痛？”

  裴云序张了张口，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她没有对玉儿动手，我想，你还是会原谅她，对吗？”

  在姜翎嘲讽的视线里，裴云序节节败退，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

  离开他的阴影之下，月光打在姜翎脸上，如同星光坠进了她眼里。

  她是那般的明亮，那般的耀眼。

  连说话也像一朵带了刺的花。

  “舒府后面站的是三皇子，你与舒羽彻底断绝可能，不是朋友就只能是敌人，而这种时候，大皇子想拉拢你，被皇后抱养的七公主成了侯夫人的最佳选择。”

  刚刚听完方兰的分析，姜翎或许还不懂，但现在随着自己一句话一句话地重复出来，她也懂了。

  “你选择不让侯夫人这个位置出现空缺，也意味着你放弃了两位皇子的拉拢，对皇帝示好，这样一来，不管谁当皇帝，裴府都不会被清算。”

  姜翎清亮的眸子望进裴云序藏在阴影中的眼睛里，让他无法躲藏。

  “如果你想，我仍然可以做好侯夫人，但是请你……”

  “离我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