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夫人要去何处？

  没有赵璟的允许，立春已经自顾自地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姿态坦然。

  她一向胆大。

  一个普通的蒙族少女，被选成巫医的候选人之一。

  已是莫大的荣幸。

  族里需要适龄少女来陪同赵璟这位未来的少主，她放弃大好前程，主动要求前来。

  能在族中有如今的地位，都是她自己一点一点奋斗出来的。

  而她之所以敢在赵璟面前如此放肆，是因为她足够了解他。

  就凭桌上这壶姜翎亲手酿的桂花酒，他绝不会在此刻赶她走。

  素手执壶，她为自己斟了一杯。

  酒液澄澈，馥郁的桂花香随着她的动作在夜风中散开，不似酒的浓烈，反倒带着几分清茶的雅致。

  “族中秘传的禁术，远不止同心蛊一种。”

  她轻啜一口，目光透过杯沿观察着赵璟的神色。

  “少主若是需要……”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迅如闪电般扼住了她的咽喉。

  酒杯应声而落，在青石地上碎裂开来，浓郁的桂花香瞬间升腾，几乎要将人包裹其中。

  “我警告过你，别打她的注意。”

  立春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非但不惧，反而伸出食指，素手点在了赵璟的胸口。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我没有。”

  她的呼吸因受制而略显急促，眼神却依旧清明。

  “你……有。”

  随着她的动作，赵璟竟被她推开了些许。

  他似乎有些醉了，也有些被说中的心虚，那一瞬间的恍惚让他松了力道，任由她轻飘飘地挣脱开来。

  “少主心知肚明，族长想要的是什么，若让他知晓你对姜翎的心思，他定会设法控制她，以此拿捏你。”

  赵璟轻哼一声，眼底尽是桀骜不驯。

  “那你去告密啊。”

  立春垂了眸，看着水中明月的倒影，唇边泛起一丝苦涩。

  她如今握在手里的东西，看似风光，实则如同这水中倒影，皆是虚妄。

  夹在赵璟和族人之间，她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唯一能做的，便是把握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我可以趁着给武安侯解毒之时，重新下蛊。”

  赵璟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族长想要少主争权夺利，少主想要姜翎自由，而姜翎想要姜家平安无事。这一切都可以系在一人身上。只要武安侯成为我们的人，一切迎刃而解。”

  立春的声音很低，低到她似乎在自言自语。

  但还是被微风送到了赵璟耳里，他脸色? 微微一变。

  沉默片刻，沉声问道。

  “后果呢？”

  立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少主，瞻前顾后可不是你的风格。”

  赵璟倒了杯酒，一口喝掉，辛辣的滋味一路烧灼至心底。

  “我猜，裴云序要么死掉，要么疯掉。或许还有一种可能……”

  他看向立春，眼里闪过嘲笑。

  “当你给他下蛊的时候，你就会被处死。”

  “怎么可能！”

  立春有些恼怒。

  赵璟这是有多不信任她的能力，她好歹也是巫医候选人中排名前三之人。

  “你真以为皇宫里那群庸医养着都是吃白饭的吗？若武安侯突然形同傀儡，皇帝三天之内就能查到你身上。”

  “他变不成傀儡，那你刚才说的这些话都是放屁！”

  立春气得嘴唇崩成一条直线。

  但她也知道，赵璟说得有道理。

  傀儡术有个致命缺点，要么是靠时间一点一点养出来，要么就是速成。

  但速成之法有特别的多后遗症，若宿主意志顽强，激烈反抗之下很可能直接毙命。

  可就算不用傀儡术，她还有别的方法可以威胁裴云序。

  但赵璟不会考虑。

  立春想得太简单了。

  裴云序一个从尸山尸海杀出来的男人，怎么会怕蛊虫的威胁。

  就算是鱼死网破，他也会拉上一群人给他陪葬。

  姜翎如今能在与他周旋中稍占上风，不过是仗着他对她尚有几分未竟的执念，各取所需罢了。

  若说裴云序对姜翎有几分真心……

  赵璟嗤笑一声。

  这京城里的权贵有一个算一个，满脑子尽是利益权衡，何曾懂得什么是真情？

  不过是出于占有欲，或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不想让她离开罢了。

  姜翎难道看不清吗？

  不，她如今看得比谁都明白，只是身陷局中，无可奈何。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许久。

  银杏和银红不知道姜翎要去哪，带着一腔困惑都快睡着了。

  姜翎端坐的脊背也微微松懈了下来，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怔怔出神。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官道照得一片清辉，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们这一辆车还在深夜独行。

  车夫压低的催马声、规律的蹄声、轮轴转动的吱呀声，交织成夜的催眠曲。

  在这万籁俱寂之中，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姜家大小姐，带着一群半大孩子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的时光。

  那时她以为自己是无所不能的。

  除了没有父亲，她比任何人都要活得肆意张扬。

  可后来……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惊雷般撕裂夜的宁静，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她的心尖上。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姜翎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眼底最后一丝? 迷茫被冷静取代。

  有人，追来了。

  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月光下一骑绝尘而来，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马上之人的身影挺拔如松，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气势。

  在他身后不远处，隐约还跟着人影。

  “停车。”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马车缓缓停下，银杏和银红被惊醒，茫然地看着自家夫人。

  而姜翎已经推开车门，站在车辕上，静静地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到来。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在月光下宛如即将乘风归去的仙子。

  来人在她面前勒住马，深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待呼吸平稳，驱着马，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夜深露重，夫人这是要去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