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签字

  “来了？”张工抬了抬眼皮，语气冷淡。

  “房军，就等你了！”一个邻居率先开口，嗓门很大，“赶紧把字签了，大家都能安心过周末！”

  房军被这阵势镇住了，他艰难地把身后的门给关上，走进了些。

  “房军。”张工用指关节敲着桌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和你大伯的几十年的老交情，就不绕弯子了。名单下周一公示，这是板上钉钉，谁也拖不起。”

  刘工则放缓语气，试图先礼后兵，“你看，今天这么多老街坊邻居都来了，为什么？大家心里急啊！这房子一天不定下来，大家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他指了指在场的其他人，“我们几个老家伙就算了，可你不能让这么多邻居也跟着一起耗，对不对？”

  “对啊！”一个抱着胳膊的中年妇女附和道，“为了你们家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耽误我们这么多人拿新房？没这个道理！今天必须有个了断！”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伯也叹气道：“小军，我们知道你为你妹妹着想，可这事……得讲证据啊。没有证据，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耽误的是大家。”

  见房军低着头不吭声，张工突然反态，“你的户口在你大伯名下，这是铁打的事实！你签了字，该你的那份立刻就能兑现！你妹妹那边，虚无缥缈，何必为了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人头份额，把你自己的这份实实在在的利益也拖着呢？还拉着这么多邻居一起遭罪？”

  “就是！”王工喊道，“你先把你自己的拿到手再说！你妹妹的事让她自己想办法去！”

  房军猛地抬头，眼睛布满血丝，“话不是这么说。我妹妹那份，档案上写着，当年也确实是因为算了她，才分到的那个房子。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们兄妹俩的事。我不能……不能就这么把她撇下。”

  他试图讲道理，“就算我的那份定了，我妹妹的那份，也该有个说法，这不公平。”

  在整个过程中，何主任始终保持着沉默。他没有制止几个老职工的言论，没有安抚情绪激动的邻居，当房军望向他求助时，他也只是将目光移向窗外。

  见利诱无效，房军油盐不进，始终咬着兄妹俩和档案记录不放，张工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

  “公平？”张工脸上的假慈悲彻底消失，用力一拍桌子，“你非要撕破脸是吧？好！那我们就不谈房子了！”

  他的手指几乎就要戳到房军，“房华，在黄果镇你老家蒲寿村当老师，对不对？”

  张工故意停顿，看着房军的脸色变化，“一个老师，最重要的就是名声，就是师德！你说，如果等房子等的着急上火的街坊们，三五十号人，一起去她学校门口，也不用干嘛，就和学校的领导，学生家长，说说她房老师为了抢房子，是怎么不顾集体利益，拖着上百户老街坊不能住新房的。”

  房军的脑袋“嗡”的一声，他最害怕最不敢想象的一幕，被对方如此赤裸地描绘出来。那份工作是房华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房军声音嘶哑。

  “我们不想这样！”王工冷笑着接话，“但这得看你房军识不识相！是你逼我们走到这一步的！”

  这时，何主任将那份《产权确认及分房方案签字表》推到他面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家属代表签字”栏上，“签吧，房军。为了你妹妹好，也为了大家都能安稳过日子。”

  房军惊愕地看向何主任，他的话击碎了房军所有的执着，它代表着组织的最终裁决。

  房军的眼神彻底黯淡下去。他像一具提线木偶，僵硬地接过何主任递来的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他扭过头，环视了一圈。张工等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回过头来时，何主任则移开了目光。

  房军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丑陋无比。

  笔刚放下，张工立即伸手抽走了表格，仔细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早这样不就行了？浪费大家一上午时间。”

  一排人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办公室。

  房军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瘫坐了多久。直到办公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和何主任。

  何主任依旧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后靠。他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房军，打破了沉默：“回去……跟你妹妹，好好说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着用词，又像是在为自己开脱，最终吐出了一句轻飘飘的解释：“我这边……也难办。”

  难办？所以就可以牺牲他们兄妹？所以就可以默许那种下作的威胁？但房军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房军没有回应，他慢慢地用手撑着膝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何主任看着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深深地叹了口气。

  房军没有回家，在楼梯拐角靠着冰冷的墙壁，他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房华的未接来电，他该如何面对房华？

  ……

  下课铃响，房华收拾好教材，拿起放在讲台上的手机，才看到屏幕上显示着房军打来的好几个未接来电。她加快脚步，走出了教室。

  把东西放回办公室，房华立即回拨过去，电话响了很久，却无人接听。她又接连打了两次，依旧是没打通。这几天来在老宅翻箱倒柜还是一无所获，已经让她身心俱疲，此刻大哥的失联更让她焦灼。

  不能再等了。她上午的课已经结束，早上已经和校长请好了假，也和搭班老师调好了下午的课。她必须再去一趟，做最后的努力，哪怕只是去求求情，去再争辩一番。

  房华骑上电动车，心急火燎地赶回镇上的房子。她冲进屋里，也顾不上换鞋，径直走向桌边，将这几天来翻找出的几张老照片，还有她自己手写的关于当年情况的说明材料，一股脑塞进背包里。她知道这些东西在那些人眼里可能毫无用处，但这是她仅有的能证明过往的全部了。

  房华拉上背包拉链，就在她准备出门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