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争辩

  “喂？”钱安很快就接了电话。

  房华没问别的，直接切入主题：“我明天要去大哥那儿一趟。”

  “咋了？”钱安的语气立刻带上关切。

  房华力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还是掩盖不住激动的心情，“是大伯那套单位房的事，要拆迁房改了。大哥今天来电话，说……说查旧档案，当年分房时，算了我的人头份额进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就在房华以为信号中断时，钱安的声音才传了过来，“不是吧？我当时……我当时就是饭桌上随口那么一说的事……怎么……怎么还真有这回事？”

  房华继续往下说，“是啊，谁想到。但现在单位要重新确权，我明天得过去看看。”她顿了顿，补充道，“已经跟校长请好假了，课都调好了。”

  她刻意省略了所有的艰难和对方的刁难，只陈述了事实和决定。

  钱安问道：“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我……”

  “不用！”房华打断得又快又急，“你今天才刚到工地，别来回跑。我先去看看情况。”

  “好。那你自己当心，有事随时打电话。”

  ……

  第二天一大早，房华叮嘱好钱宁，就骑上电动车往渡口驶去。到了渡口，她将电动车停在指定的停车区，然后踏上了渡轮船板。

  渡轮缓缓离岸。海面上的雾还没散尽，水波拍打着船身。房华靠在船舷边，扶着铁栏杆。她不常一个人去对岸的潭溪镇，再加上此时是要去面对充满未知的纷争，她心里有些没底。

  云层悄然散开，初升的太阳跃出海面。房华看向远方的望北大桥，阳光泼洒在桥面，海面也波光粼粼，景色很是壮丽。

  “快咯，快咯，”身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大姨也望着大桥，像是自言自语，“等这大家伙完全建起来，我们过去就方便咯，再不用等这慢吞吞的渡轮哩，骑个车，嗖一下就过去啦！”

  房华被这突如其来的搭话拉回了思绪，她转过头，朝大姨礼貌地笑了笑，算是回应。

  大姨见她有了反应，话匣子便打开了。

  “还是那边镇子好哇，市中心。医院、大商场、好学校，什么都比我们这边强。生活水平不一样嘞！”她用下巴指了指大桥黄果镇的方向，“我们这边好多家里有娃的，爹妈拼死拼活，就为了孩子中考能争口气，考到那边的好高中去。说到底，不就是为了娃有个更好的奔头嘛！”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房华心中涌动。如果有机会，她要赶在大桥完全通车前，为自己一家，抓住更好的奔头。

  渡轮靠岸，房华随着人流走下船板，脚步更加坚定。

  和房军约在离大伯以前单位不远的一个街角。房军早已等在那里，不停地踱着步，手里夹着半截烟，眉头拧着。

  “来了。”房军看见房华，掐灭烟头走了上来，开口第一句就带着一股火气，“我跟他们通过气了，没用！大伯那几个前同事，张工、刘工那几个，态度硬得很，死活不同意。说我们这是胡搅蛮缠！”

  房华抿紧了嘴唇，点了点头，示意房军带路。

  “我们先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那栋单位办公楼。

  负责人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房军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何主任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泡着的茶冒出热气。他约莫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他们，只是抬了抬眼皮，用眼神示意他们坐下。

  “何主任，打扰您了。”房军陪着笑，半个屁股挨在椅子边缘。房华则坐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

  “何主任，我们还是为我大伯房子的事。”房军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您看档案也调了，当年分房，政策是考虑家庭人口，我妹妹房华的人头，确实是算进去了的。那时候情况特殊，我父亲去世早，大伯他一个人，家里过继……”

  房华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何主任脸上。他的眼神大部分时间看着桌面，或者飘向窗外，很少与他们对视。对于房军的陈述，他既不点头认可，也不出言反驳，只是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嗯”，表示他在听。

  对方在权衡，在观望，或者，根本就没把他们的话真正放在心上。房华知道，仅仅是这样重复叙述历史，恐怕远远不够。

  “何主任，”她开口，目光直视着何主任，“我理解政策和手续的重要性。但当年那个年代，很多事情的处理方式与现在不同，更注重实际情况和组织上的酌情考量。我大伯作为职工，组织上正是因为认可了这种抚养关系，认可了算入我人头份额的必要性，才将这套房子分配给他。这不仅仅是家庭内部的口头约定，更是得到了当时单位认可的既定事实。现在不能仅仅因为时过境迁、手续与现行标准不符，就完全否定……”

  房华的话条理清晰，试图在情理与规则之间找到一个突破口。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三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些材料，看样子是来办事的。他们显然没料到房华兄妹也在，一看到他们，几个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

  房军的身体绷直了，他下意识地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房华，压低声音：“就是他们三个……张工、刘工、王工……最反对的就是他们……”

  房华立刻站起身，朝三位来人微微欠身，“您们好。我是房军的妹妹，房华。”

  三人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为首的张工径直走向何主任，“何主任，我们来交证明材料。”说着，把材料放在桌上，随即目光转向房军，嘴角下撇，“怎么还在这儿？昨天不是跟你都说清楚了吗？这事没可能！”

  “张工！”房军有点激动，“这是我妹妹房华，当年分房是算了她人头的！档案……”

  “档案是档案！”张工极不耐烦地挥手打断，盖过了房军的话，他终于瞥向房华，“房华是吧？不是我们几个老家伙为难你。道理很简单，我跟你明说，分房，那是国家给本单位职工的福利！讲的是政策，是白纸黑字的证据！明确的收养手续，你有吗？户口在我们单位，在你大伯名下，落过一天吗？”

  “两样都没有！”他最后斩钉截铁地得出结论，双手一摊，看向何主任和另外两位同事，寻求着同盟。

  “什么都没有，空口白牙就来要房子？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这口子要是开了，单位还怎么管理？岂不是要乱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