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距离

  钱安回来后，在一个周六的清晨，三人来到了渡口。

  海风带着湿咸的气息，海面上已经矗立着数十根桥墩，更远处，已经有几段桥面在吊机的长臂下初步连接，工人们的身影在上面缓慢移动。

  “爸爸，桥什么时候能好啊？”钱宁仰着头问道。

  “快了。”钱安揉了揉女儿的头发，这个回答他说过很多次。

  这座望北大桥已经建了多年，据说通车后，从他们黄果镇到对岸的潭溪镇，只需要二十分钟。

  钱安转头看向身边的房华，她正望着船外泛着白沫的海浪，目光有些游离。

  今天，房华穿上了她衣柜里最体面的一套行头。

  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料子不算顶好，但在阳光下能泛出些许光泽，腰上有一条装饰的腰带，下身配着一条米白色的西装裤，昨晚房华用装着热水的搪瓷杯熨烫得笔挺。脚上是一双米色的中跟包头凉鞋，鞋面有些细微的折痕，但擦得很干净。

  平时去学校，她总是那一身舒适的休闲运动服和运动鞋，方便带领孩子们活动。

  钱安看着她，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房华。”

  房华扭过头来看向他。

  “你之前说，你那些同事，她们是怎么送孩子过海去上学的？”

  房华整理了一下衣领，沉默了几秒，她才开口。

  “他们……好些家里都买车了。一般是绕东边的高速，有时候可能也开车上轮渡，像我们这样，但人家是坐在车里等，到了对岸，油门一踩就走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尽量不让鞋沾上地面的水渍。

  钱安“哦”了一声，目光又投向那正在建设中的桥墩，没再说话。

  渡轮靠岸，人流推着他们一家三口涌下船，热浪扑面而来。

  钱安掏出手机，再次确认去往潭溪实验学校的路线。

  导航清晰地显示：需要先乘坐12路公交车，坐15站后换乘 25路，再坐8站，之后还需步行约1.2公里。

  他看着那复杂的换乘路线和长长的步行距离，又回头看了看脸颊通红的钱宁，她在不断地用手扇风。还有房华在用纸巾擦拭额角，汗水濡湿了她身上的衬衫。

  钱安犹豫了一下，伸手拦下了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师傅，去潭溪实验学校。”钱安说。

  司机报出一个价格。那数字让钱安搭在车门上的手顿住了，他飞快地算了一下，这一趟车的花费，几乎相当于他们一家子一天多的菜钱。

  房华显然也听到了，她轻轻拉了一下钱安的胳膊，低声快速地说：“算了，太贵了。公交车三个人也就几块钱就到了，就是……多走几步路的事。”她这话说得自己都有些没底气，谁都知道，周末的公交车，很挤不说，空调也是若有若无。

  钱安看着房华脸上强装的轻松，又看看眼前拥堵的车流和手机导航软件上复杂的换乘路线，眉头紧锁。

  最终他带着歉意对司机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我们不坐了。”

  出租车绝尘而去。男人拿起手中的矿泉水瓶，一饮而尽，深吸了一口气，对两人说：“走吧，我们去坐公交。”

  他们挤上第一趟公交车，果然，空调形同虚设，车厢里像个巨大的蒸笼，混合着各种味道的空气浑浊不堪。

  钱安护住钱宁，房华紧紧抓着扶手。

  换乘第二趟车后，情况稍微好转，三人抢到位置坐下。

  最终在一个并不靠近学校的站台下车，对照着手机地图，他们需要走上一段路才能到达学校。

  房华的脚步渐渐变得沉重，鞋跟摩擦着脚后跟，带来隐隐的刺痛。

  潭溪实验学校几个大字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校门口车辆排起长龙，大多是锃亮的小汽车，家长们衣着光鲜，谈笑风生，神情自若。

  钱安下意识地伸手，轻轻理了理其实并没有乱的衣服领口。

  “走吧，我们进去。”他朝钱宁和房华招呼了一声，率先向里走去。

  房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拉着钱宁的手，跟了上去。

  钱宁紧紧跟着父母，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

  门口的咨询处，招生老师礼貌地递上几本印刷精美的招生手册。

  钱安道谢后，翻阅着手册，里面的图片展示着校园美景和丰富活动。直到翻到了费用页，他站定了脚步，即使他早有心理准备，那串清晰的数字，依然让他吓了一跳。

  身后房华跟了上来，也接过了招生老师递来的招生手册。

  看见前面的钱安停在路边，上前问道：“怎么了？”

  钱安将手册费用页默默递给房华。

  房华的目光在“学费”“住宿费”等条目上逐一掠过，最终停在总和上。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钱安。

  钱安回到咨询处，招生老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老师，请问……学校有没有设置奖学金，或者……给经济困难家庭的一些补助政策？”钱安问道。

  招生老师笑容依旧标准，语气温和：“我们设有新生奖学金，名额非常有限，需要学生在自主招生测评中表现极其突出，并且后续每学年都需要维持拔尖的学习成绩方可延续。”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困难补助……目前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政策。”

  “哦哦，好的，谢谢老师。”钱安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些尴尬的笑容。

  钱安对着母女两人说道：“那……我们先自己逛逛，看看学校环境。”他说着，将那份手册对折起来，紧紧攥在手里。

  因为是周六开放日，学生没在上课，只有一些志愿者学生分散在校园各处，为来访的家长做引导和讲解。

  他们个个举止得体，脸上带着自信大方的微笑，用流利的普通话回答着各种问题。

  教学楼高大明亮，每间教室都装着多媒体设备。各种科目的实验室也一应俱全，路过音乐教室时，里面传来合唱团的歌声。礼堂很是气派，红绒布座椅，舞台上挂着深红色幕布。操场上铺着塑胶跑道，中间是绿茵茵的足球场，边上还排开好几个场地，篮球场、排球场、网球场等这些。

  钱宁瞪大眼睛，小嘴微微张着。从村里那间墙皮掉渣的教室，到镇上水泥地的小学，再看到眼前这片塑胶操场，她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这里比她以前的学校大了多少倍。

  房华心里更是惆怅。蒲寿村里的培立小学连个像样的图书室都没有，连广播也都是今年才装的。可这里光图书馆就是整整一栋楼，饮水机每层都有好几个。

  钱安也一个劲地咂嘴：“这学校条件确实给力！”

  中午三人在学校食堂简单吃了午饭。

  钱安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犹豫着开口。

  “要不……咱再去别的学校看看。听说那所育英学校也不错，学费好像也稍微便宜点。”